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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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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的硝烟还未散尽,血腥气混着焦土味在秋风中发酵。凌昭睁开眼的瞬间,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十七岁的边陲领主凌昭,三天前刚经历了一场惨败,此刻正躺在尸堆里等死。
“醒了!领主醒了!”有人惊呼。
凌昭撑着坐起身,右肩传来的剧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环顾四周,残破的军旗斜插在泥泞里,三三两两的伤兵蜷缩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眼神麻木绝望。根据记忆,原身带着五千守军迎击北狄三万铁骑,几乎全军覆没。
“还剩多少人?”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跪在面前的副将怔了怔,这语气,和从前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草包判若两人。
“回,回领主,能战的不足八百,伤兵约一千二,”
“清点粮草,军械,半柱香后我要准确数字。”凌昭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又稳住身形,“收拢散兵,在东南高地重新扎营,那里有水源且易守难攻。”
“可是领主,东南方是,”
“我知道那是风口,”凌昭打断他,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敌军旗帜,“正因如此,北狄绝不会想到我们会主动选择不利地形。传令:所有伤兵立刻转移,能走的搀着不能走的,一个都不许落下。”
副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抱拳领命:“是!”
整顿刚开始不久,一阵喧哗从营门传来。几个身着锦袍的人策马而来,为首的胖子翻身下马,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听闻凌领主大难不死,特来道贺,顺便,把之前说好的赔礼送来。”
他一挥手,随从将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马背上拖下来,重重摔在泥地里。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破烂的粗麻衣下遍布鞭痕,有些已经化脓。他被反绑着双手,长发沾满污泥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像被困在陷阱里的幼狼,明明奄奄一息,却还闪着孤注一掷的凶光。
“这可是北狄王帐下的奴隶,据说是某个小部落酋长之子,性子烈得很。”胖子嘿嘿笑着,“按咱们说好的,抵三百两军粮钱。凌领主,这买卖您不亏。”
周围士兵发出窃笑,有人吹起口哨。
凌昭走到少年面前,单膝蹲下。少年立刻绷紧身体,喉间发出低低的威胁声。她伸手,用两根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少年猛然别过脸,这一动作扯到伤口,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叫什么名字?”她问。
少年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肯说。
胖子插话:“这些蛮子哪有什么正经名字,我们都叫他阿烬,捡来的时候半死不活,跟灰烬似的,”
“我问你了么?”凌昭抬眼,那目光让胖子瞬间噤声。
她重新看向少年,声音放缓了些:“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想活命,就点头。”
阿烬死死盯着她,许久,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松绑。”凌昭站起身。
“领主,这可使不得!这狼崽子伤了我们好几个,”
“我说,松绑。”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让整个营地都安静下来。副将犹豫片刻,还是上前割断了绳子。
阿烬踉跄着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却硬撑着没有倒下。他看向凌昭的眼神复杂极了,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当晚,凌昭在临时搭建的主帐里研究地图。烛火跳动,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具身体太虚弱了,失血过多加上高烧未退,每思考一刻都像在消耗生命。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
凌昭头也不抬:“既然来了,就进来。”
阿烬僵在门口。他端着个破陶碗,里面是半碗稀薄的米粥。这是他刚才在伤兵灶台边站了足足一刻钟,才鼓足勇气盛来的,虽然他自己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
“放下吧。”凌昭说。
阿烬把碗放在矮几上,退到角落,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凌昭终于从地图上抬起头,端起碗慢慢喝粥。米粒少得可怜,几乎全是水,但她喝得很认真。喝完,她把碗放下,看向角落里的少年:“识字么?”
阿烬摇头。
“会算数么?”
还是摇头。
“会用刀么?”
这次他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凌昭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匕,这是原身父亲留下的遗物,刀鞘上镶着一颗暗淡的蓝宝石。她将匕首放在桌上:“明天开始,你跟在我身边。我教你识字,算数,你保护我。公平交易,如何?”
阿烬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一个贵族领主,要教一个奴隶识字?还要他保护?
“你不信?”凌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通透,“阿烬,这世道要变了。而在我这里,一个人的价值,不该由他的出身决定。”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少年本能地想后退,却被她按住了肩膀。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离开,我给你三天的干粮,你去哪里我不管。第二,留下来,但会很苦,可能会死,也可能,”她顿了顿,“活出个人样来。”
月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照亮少年脏污的脸。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满是血污和泥垢的手,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看似虚弱,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年轻领主。
然后,他跪下了。
不是之前被强迫的那种跪,而是双膝着地,额头抵在手背上,这是他部落里表示效忠的礼节,父亲教过他,但他从未对任何人用过。
凌昭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伸手将他扶起。
“去洗个澡,伤口让军医处理一下。”她顿了顿,补充道,“从今天起,站着和我说话。”
阿烬用力点头,转身时脚步还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
帐帘落下,凌昭重新坐回案前。地图上,北狄的势力范围像一片阴云笼罩着边境。
而更远处,京城的方向,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片贫瘠的土地,等着看这位“草包领主”如何彻底垮台。
她摸了摸肩上的伤,疼得皱了皱眉。
“真是,地狱开局啊。”她低声自语,眼底却燃起久违的火焰,“不过,来都来了。”
烛火噼啪一声,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