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记》砚客归

32、第三十二章 海棠·绝路 这些日

　　这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事，每个人都心力交瘁。好在义父平安归来，我们暂得一段平稳时日……只剩下一刀。若是不出意外，算算日子，他也快回来了。
　　一刀，你一定会责怪我……你怎么还不回来……多希望能见你一面啊……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无数次地幻想过我们重逢的场景，即使身陷地牢，我都会想起，离他出关，又近了一日。
　　他一定会来见我一面的吧……
　　云罗和成是非时常到庄里来瞧瞧是否需要帮忙，尽管万三千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不过有他们在，倒也热闹些。
　　转眼就是婚礼前夕。
　　云罗一边给我梳头，口中一边念着：“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三梳儿孙满地。”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脑海中却渐渐浮现一刀的模样。
　　成是非进来，说外面的月亮又大又圆，他们便趴在窗前，一边看着月亮，一边又斗起嘴来。
　　——他们这样，真好。
　　我也出去透透气。
　　我轻轻打开门，抬眼，便见到了那让我魂牵梦萦的身影！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片空地，望着这里，满面悲戚。
　　终于见到你了……
　　“一刀……你的心魔去除了……”
　　“终于离我而去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冰冷，只是，多了些哀伤。
　　我朝他走去。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告诉他：“我一直都算着日子，我知道这一两天你应该功德圆满了。”
　　“我怎能不功德圆满呢？我还要喝你的喜酒。”带着愠怒，他一字一顿地说：“恭喜你，万夫人。”
　　我心如刀割，泪水已然盈满了双眼。我看着他慢慢开口道：“我知道你会来和我说这番话，我很明白你现在的心情……”
　　“你明白？！你知道在这四十九天除魔当中，我所受的痛苦吗？在这当中，唯一支持我活下去的理由，就是你！海棠！就是你！可是我一出关，就听到你要嫁给万三千的消息。天下第一富翁，比石崇还要富有的人，拥有一切财富还有权利，我本来还有一把刀的，可是现在，我现在连那把刀都没有了，怎么和万大官人比啊!”
　　他自顾自地说着，这些，我何尝不懂……而你，又何尝不是支持我活下去的理由……
　　如鲠在喉，泪水早已如决堤的洪水，眼前迷蒙，我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问他：“一刀，你可能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但是有一样东西你从来没失去过你知道吗？”
　　“是什么？”他好像终于能够冷静下来，疑惑道。
　　“就是我的心，我的心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你。”
　　“那你为什么嫁万三千？”
　　“因为我爱你，比你想象的更爱你。”
　　两行清泪从他的眼中滑落。
　　“我不懂。”
　　“那你知道吗？你真的杀了许多人。他们的家人都想找你来报仇。在这世上只有万三千,他的财力和势力才可以帮你洗清那些杀孽。你一共杀了九十七个人，他已经安顿了九十五家人的生活。他们也答应,以后不会再来找你报仇。”
　　对，这就是真相……
　　不仅仅为了义父，更为了他……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难以置信，喃喃自语。
　　“我现在才知道真正爱一个人就是要为他牺牲，就算不能和他长相厮守，也会心甘情愿。一刀，事已至此，一切都已经无法挽留。如果你不原谅我的话,我也无话可说。”
　　说完这些话，我如释重负。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但愿，今生还能再见到他……

　　良辰吉日，我起了大早。
　　侍女们为我化好精致的妆容，发髻上挽了华丽的金钗。凤冠沉甸甸的，那金黄的光与嫁衣的红映衬着，格外夺目，却有些刺眼。
　　“庄主，时辰到了，该起轿了。”
　　盖头遮住了双眼，侍女们扶着我走出房间，上了轿子。
　　路并不远。
　　厅堂内已是高朋满座。
　　正待拜堂之时，忽听一声高喝：“且慢！”
　　这声音……我掀起盖头循声望去，正看到一刀飞身而下，在大门口站定。
　　“为什么……”他看着我，满眼绝望，缓缓走来，“为什么要骗我……”
　　他的脸上，好像还有……血痕？！
　　“发生什么事了？！”我赶忙问。
　　“归海兄，今天是我和海棠大喜，就算你有什么事，也要等我们拜完天地再说！”万三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们要杀我，昨天晚上就可以动手，我绝不反抗。可是为什么要跟着我回去害我的娘亲！”一刀看着我。
　　“什么？！他们害死了伯母？”我看看万三千，他面无表情。我想了想，道：“难道是剩下那两家……”
　　“不，是九十七家复仇联盟。”
　　怎会这样！难道万三千……
　　我又看看万三千，他依旧面无表情，只道：“你为什么看着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对一刀说。
　　义父勒令一刀离开，一刀冷笑道：“我今天来，只求一死。”
　　没有愤怒，没有伤痛。
　　他继续道：“海棠，我希望能死在你手上。”说罢，他微微颔首，行单膝跪礼，不再说话。
　　“一刀你不要这样啊……”云罗劝道。
　　“你连我的命令也不服从？！”义父道。
　　一刀目光凛冽，却依然看着我，道：“天上地下，我已无一人可信，为何要服从！”
　　“大胆！”义父立马点了一刀大穴，又道：“拿铁链来，穿了他的琵琶骨。”
　　“不要啊义父！不要！”我哀求道。
　　“这孽徒已经失去理智别再帮他。”义父厉声道，又对侍卫说：“带他走。”
　　眼见一刀被带出门外，我顾不得许多，果断飞身追上前去，点了一刀身边那二人的穴道，拔下其中一人别再身侧的匕首握在手中。因为义父的出手，一刀的身体还有些发软，我扶着他，他的呼吸有些沉重，身后，义父沉声道：“海棠你是不是疯了！” 万三千道：“海棠，你别让我下不了台，须知我万三千知交满天下，你就别这么任性了。”
　　是啊，从小到大，我对义父惟命是从，可今日，我做不到。
　　“对不住了。”我看着他们，扔掉凤冠，跪倒在地，哭着恳求：“义父，海棠从没有求过你什么，今天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要我放了一刀？”
　　“如果义父不答应，我就死在你面前！”说着，我举起了匕首。
　　“哎不要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云罗急切。
　　“海棠，你不要冲动，有什么事情可以商量嘛。”成是非温言劝道。
　　“海棠，你这么做，会使我无脸见人。”万三千咬牙，他一定恨极了我。
　　“万三千，我对不起你，但是今天，我一定要带一刀走！否则的话，我情愿和他一起死在这里！”
　　“好！我终于明白，金钱不能买来一切。”万三千对义父道：“神侯，请你放了他们。”
　　“我明白。”义父应了，又指着我们，厉声道：“好，你们俩有多远走多远！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们！否则，绝不饶恕！”
　　我连忙叩首：“多谢义父大恩大德！”
　　“先不要谢我！三个时辰后，我就会在全国通缉一刀，能不能跑掉，就看你的造化！”
　　我立刻扶着一刀，向庄外走去。

　　我们能去哪儿呢？向来没有人能逃过护龙山庄的搜捕。
　　向城外去吧，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兴许会躲过一阵。
　　我一直支撑着一刀，他的身子越来越沉，脚步愈发不稳。
　　暂且没有人追到这荒山野岭，可是，还不能休息。
　　而他，像看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向一块石头走去，终于，瘫倒在大石前。
　　他怎会如此虚弱？是功力尽失而且已经消耗太多精力还没有恢复吗？
　　“你怎么了，一刀？”
　　他有气无力地告诉我：“刚才义父震断了我两条经脉，我内力提不上来。”
　　“再过三个时辰，就会有人来抓我们了，我们快走啊！”
　　“走到哪里去……我想不出我们还有哪里可去……”他垂着眼，面容憔悴。
　　“一刀，别放弃啊。”我扶着他的臂膀。
　　他却抓住我的手臂，问：“有谁知道我昨夜来过？”
　　“只有我、成是非还有云罗。”
　　“他们不会出卖我的。一定是有人把我来的事告诉了万三千。”
　　对！九十七户人家忽然联手，一定是得到他的命令。那么，一直有人在监视我们……
　　一刀接着说：“他在喜宴上越大方，就显得他越虚伪。怨恨被他压下去之后，便会翻倍。所以以后，不止朝廷要追杀我们，就连他，也想将我们除掉。”
　　“一刀，如果真的要死，我跟你死在一起。”我看着他的脸，终于没有人可以阻挡我们。
　　他眼光温柔，轻轻地说：“海棠，你好美。”
　　“只属于你一个人。”
　　远处，哒哒的马蹄声传来。
　　好快……
　　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几人来到我们跟前。为首的那人说：“海姑娘，归海大侠，傅铁成傅大学士、段天涯大侠正在傅大学士府中等待二位前去相会。”
　　不是来抓我们的。
　　大哥已经去了学士府？对啊，刚才只看到成是非和云罗，却不见大哥一家，大哥去了学士府？怎么回事？
　　一刀的眼中，也满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