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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下山 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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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法事继续进行,表面上一切如常。
王统领每日都仔细留意着观主谢尘缘和玄清道人慕清浅的动向,慕清浅依旧是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人接触,观主也专注于主持法事,与慕清浅之间并无明显交集。
含烟下山了一趟,按江重月的吩咐去了城中几家信誉好、路子广的镖局和车马行打探那图腾的来历。回来后,她神色却有些凝重。
“郡主。”含烟低声禀报道:“奴婢去了三家镖局和两家车马行,都是掌柜亲自接待的。奴婢没有直接拿出图案,只是旁敲侧击问他们有没有见过类似的形状或者标记。”
江重月问:“他们怎么说?”
含烟皱眉道:“第一家镖局的掌柜听后脸色当场就变了,立马岔开了话题,似是不愿多谈。第二家车马行的掌柜倒是仔细问了奴婢图案的具体样子,奴婢描述了一遍,他沉思了半晌,最后也只说这种图案不常见,或许是某些偏远地方的小帮派用的,他们走的主要是京城和中原的路线,不太清楚。第三家镖局的掌柜更直接些,一听奴婢的描述立刻就摆手说不知道,找了个借口就让奴婢离开了。”
她道:“奴婢觉得他们的反应很奇怪,尤其是第一家镖局的掌柜,看他那脸色不像是真的不知道,倒像是知道些什么,但不敢说,或者不愿说。后面的几家态度也十分警惕。奴婢临走时听到第二家车马行里有个伙计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是打听那个的,但很快就被掌柜喝止了。”
“又是打听那个的?”江重月眸光一沉:“看来最近不止我们在打听这个图案。”
那些镖局、车马行掌柜们的反应实在耐人寻味。他们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却不敢说,甚至不愿沾染分毫。这图腾背后代表的势力究竟多么可怕,才能让这些走南闯北、消息灵通、甚至在黑白两道都有关系的人如此讳莫如深?
她沉吟了片刻:“看来这图案背后牵扯的人或事非同小可,这些人不敢轻易透露,要么是畏惧这图案代表的势力,要么就是这图案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麻烦和危险。”
含烟忧心忡忡道:“郡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若是回了京城,以后再想出来怕是难了。”
江重月道:“你去告诉王统领,就说我因这几日法事身心劳累,想在回京前去山下的城镇稍作休整,散散心,逛逛集市,顺便采买些东西,让他安排一下护卫,低调出行即可。”
含烟愣了一下:“郡主是要……”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个方向。”江重月道:“这个图腾能让镖局掌柜都闻之色变,想必在民间也并非完全无声无息。我们去茶楼酒肆、市集店铺多坐坐,听听看看,或许能有些别的收获。”
“让王统领务必记住。”江重月叮嘱含烟道:“我们只是寻常出游,不必惊动官府,也用不着大张旗鼓,我只是想看看山下最真实的景象。”
含烟道:“是,奴婢这就去。”
含烟离开后,江重月走到窗边,望着暮色中的青山与竹林。
紫霄观位置虽然偏僻,但山下城镇确是连接京城与南边几个州府的交通要冲,又有着进京前最后一处驿站,是以虽处山野,却也颇为繁华。那里鱼龙混杂,或许能发现一些在镖局车马行问不到的线索。
翌日,法事圆满结束。江重月依言向观主辞行,并未提及要去山下城镇之事,只道是返回京城。
观主谢尘缘亲自将她送出观门:“山高路远,郡主一路小心。”
“多谢观主。”江重月还礼,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观中深处:“昭阳这几日多有叨扰,观中一切,也望观主珍重。”
观主点点头,衣袂飘飘地目送江重月身影渐行渐远。
离开紫霄观,江重月带着含烟、夜弦以及几名护卫轻车简从地下了山。
山下城镇名为青石镇,因附近山体多青石而得名。镇子虽不算太大,却也颇为繁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贩夫走卒,行人如织,走在路上,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不绝于耳。
江重月换了身衣裙,带上幕篱,在含烟和夜弦的陪伴下在镇中街道慢慢走着。王统领和几名护卫皆换了便装,不远不近地跟在三人后面,既保证江重月安全,又不至于太引人注目。
她们先是在几家绸缎庄、首饰铺逛了逛,随意买了些东西,路过一间茶楼时,里面传出说书先生激昂的声音。
说书先生正在讲一段前朝侠客除暴安良的故事,引得满堂喝彩。江重月心中微动,带着含烟和夜弦进去,到二楼找了处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几样点心,静静听着。
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情节跌宕起伏,但无非也就是些老套的侠义故事,听不出什么特别的。茶客们却听得津津有味,大声叫好。
一阵叫好声后,说书先生喝口茶润了润喉咙,便又舌灿莲花讲述起了侠客如何飞檐走壁、惩奸除恶的精彩故事。江重月听着,思绪却慢慢飘远了。
她想起了几年前,那时候她还不大,也就是沈菱心刚离开不久的时候。
那时,王府几乎彻底淡忘了她的存在,紫霄观中除了观主谢尘缘偶尔过问外,其他人对这个落魄的郡主并不上心,有些势利眼的道人还会在暗地里刻薄她,那时候陪在她身边的只有和她差不多大的含烟。
某个深秋的午后,她和含烟又被管事的道人找借口克扣了份例的炭火,两人缩在冷飕飕的厢房里,又冷又委屈。
“郡主,我们下山看看吧!”年幼的含烟眼睛亮晶晶的:“山下的镇子可热闹了,有糖人,有糕饼,还有杂耍看!”
“观里不让随便下山。”小江重月有些犹豫。
“怕什么,我们偷偷去,在天黑前回来,不让人发现不就成了。”含烟怂恿道。
两人到底还是孩子,竟然真就凭着一腔热血偷偷溜出紫霄观,沿着山道跑下了山。
比起清冷又压抑的道观,山下的青石镇新鲜有趣极了,杂货摊上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香气扑鼻的各色吃食,街头艺人的精彩表演令人目不暇接,两个小女孩看得眼花缭乱,早就把要早点回去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们用身上仅有的钱买了糖画,看了木偶戏,还在一个老婆婆的摊子上买了一对粗糙可爱的泥娃娃。
直到日头西斜,肚子咕咕叫起来,她们才惊觉太阳快要落山,身上的钱也花得没剩多少了。
“郡主,我们怕是没钱雇车回山上了。”含烟看着手里仅剩的几枚铜钱,小脸皱成了一团。
江重月也慌了,她们跑出来时只凭着一股冲动,根本没想过回来怎么办。天色渐晚,山道难行,她们两个小姑娘如何能在天黑前赶回去?
两个又冷又饿又害怕的孩子缩在街角,看着逐渐稀少的人群和渐次亮起的灯火,无比真切地体会到了无家可归的滋味。
最后还是一个卖馄饨的老婆婆看她们可怜,招呼她们过去。
“两个女娃娃,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家里大人呢?”老婆婆慈祥地问。
江重月不愿说自己是从紫霄观中偷跑出来的,只说是和家里人走散了。
老婆婆叹了口气,给她们煮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吃吧,暖暖身子。吃完赶紧想办法回家去吧,夜里街上不安全。”
那两碗馄饨,清汤寡水,馅料也不多,但对又冷又饿的她们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她们头碰着头,小心翼翼地吃着,汤的热气熏得眼睛都有些湿润。
然而她们两人的突然失踪属实把紫霄观上下吓得不轻,郡主在观中走失,这责任谁也担不起,观主急得亲自带人下山寻找,几乎把青石镇翻了个遍,最后才在那个馄饨摊找到她们。
观主默默付了两碗馄饨的钱,也责备她们,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了句:“以后莫要再乱跑了。”
“郡主?郡主?”含烟的呼唤将江重月的思绪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她回过神,发现茶楼里的说书已经接近尾声,茶客们也意兴阑珊了许多。
“郡主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累了?”夜弦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江重月摇摇头,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昔年那个流落道观,被人刻薄,只能偷偷跑下山的小女孩如今已是可以前呼后拥的昭阳郡主,但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