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寻衅 萧淮烟 ...
-
萧淮烟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走向江重月,脸上已恢复了爽朗的笑容,只是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戾气:“处理点家事,让昭阳郡主看笑话了。”
江重月目光轻轻掠过萧楚生消失的方向,声音平和道:“无妨,令弟倒是活泼。”
“活泼?郡主太客气了,那就是个被惯坏了的混账东西。”萧淮烟引着江重月往练武场边的石亭走去。
到了亭子,她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下,示意江重月也坐,含烟与夜弦便侍立亭外。
“前些日子,我不是去王府参加了郡主的及笄礼吗?”萧淮烟亲自提了石桌上的粗陶壶,给江重月和自己各倒了一碗清水:“就那么一日功夫,我这‘活泼’的好堂弟就摸进我父亲生前存放旧物的书房,偷了好几样东西出去。”
她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怒气未平:“那些都是父亲随身的旧物,有些是军中旧友所赠,有些是母亲留下的念想。于我而言,千金不换。”
她咬着牙道:“结果却被他拿去当了赌注!等我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我费了好大周折,花了不少银子才勉强追回大半。至今还有一枚我父亲的青玉扳指,和一把镶了宝石的短匕不知落到了哪个赌档或当铺手里,杳无音信。”
江重月听完,也是一阵唏嘘。
前任永宁侯一生光明磊落,不想一朝过世,连自己的遗物都要被如此糟践。
萧淮烟看向江重月,扯了扯嘴角,笑容发苦道:“昭阳你说是不是很可笑?我爹在战场上刀光剑影里都没丢的东西,如今倒被这么个不成器的混账,为了几两赌债给弄丢了。”
江重月沉默片刻,端起面前的粗陶碗喝了一口水:“郡主方才说,令弟名唤‘楚生’?”
萧淮烟装都懒得装,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是,萧楚生。我叔父盼他楚楚不凡,生生不息。”
江重月道:“倒是个好名字,只是人若心术不正,再好的名字也压不住内里本性,不过令弟也算是……人如其名。”
萧楚生,小畜生。
偷盗长辈遗物拿去赌钱,对长姐口出恶言,行事卑劣……这般行径与这三字何其贴切。
萧淮烟先是一怔,随即品过了味儿来。她看着江重月宁静如水的面容,又想起方才自己那混账堂弟的丑态,忽然觉得“萧楚生”这三个字从未如此刺耳过。
“人如其名,哈哈,昭阳,你这话,可真是……可真是……”她笑得有些喘不上气:“我竟从未想到过这一层!妙,太妙了!”
江重月只是浅浅啜了口水,任由萧淮烟笑了个够。
正当萧淮烟笑得开怀,几乎要拍案叫绝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伴随着少年抽抽搭搭的告状声。
“萧淮烟!你给我出来!你看看你把楚生打成什么样子了!”
只见一个穿着绛紫色褙子的中年妇人正拉着衣衫不整的萧楚生,气势汹汹地朝石亭走来。
那妇人乃是萧淮烟的婶婶,如今的永宁侯夫人柳氏。她身后还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
她一眼就看到了亭中安然坐着的萧淮烟和江重月,目光落在江重月那身质地工艺皆属上乘的衣裙时,柳氏脚步当即顿了一下,但随即又被儿子的哭嚎激起了怒火。
“萧淮烟!”柳氏松开儿子上前几步,手指几乎要戳到了萧淮烟额头上,声音又尖又锐:“你还有没有点规矩!楚生可是你弟弟,你竟然对他下如此重的手!你到底把没把瑾言这个叔叔,还有我这个婶母放在眼里!”
她目光扫过江重月,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这位……是定北王府的昭阳郡主吧?让您见笑了,只是我萧家实在是家门不幸,出了这等不敬长辈、殴打幼弟的逆女,我这个做婶母的少不得要管教一二!”
萧淮烟收了笑,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婶母。”
她语调平平,甚至有些懒洋洋的:“说起管教,您确实该好好管教管教您这宝贝儿子了。偷盗先侯遗物拿去赌坊当赌注不说,被发现后不仅毫无悔意,还敢对我口出恶言。我身为长姐,代过世的父亲教训一下这不肖子弟有何不可?难道非要等他在外头将侯府脸面全都丢尽,将先人遗泽彻底败光才来管教吗?”
“你胡说八道!”躲在他母亲身后的萧楚生立刻跳了起来,探出半个脑袋嚷嚷道:“我、我哪有偷?那、那就是些已经用不着的旧东西,我拿去换点零花怎么了?再说了,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萧家的!”
“萧家的?”萧淮烟眼神陡然锐利起来:“那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是我母亲当年的陪嫁!什么时候成了你们房里的东西,可以任由你拿去换零花?萧楚生,你不会真的以为你爹如今袭了爵位,这侯府里的一切就全都是你们父子的囊中之物了吧?”
柳氏被噎了一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萧楚生偷盗遗物这事她其实心知肚明,只是没想到萧淮烟会当着外人的面同自己撕破脸。她连忙道:“你胡说什么!楚生还是个孩子,不过是拿了几件旧物把玩而已,怎就扯上偷盗了?倒是你,身为长姐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弟弟下如此重手!你看看他的脸,看看他的胳膊!”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将躲在她身后的萧楚生往前一拽。
萧楚生立刻配合地龇牙咧嘴,露出脸上被沙石蹭出的红痕,和刚才被萧淮烟拧过,已经脱了臼的胳膊。
“侯夫人。”江重月皱了皱眉,声音清泠道:“我今日来访是同康宁郡主叙话闲谈,本不该置喙贵府家事。”
说完,她将头转向萧淮烟:“只是我方才听康宁郡主提及,被令郎弄丢的青玉扳指是先帝当年御赐,表彰永宁侯边关之功的那枚。”
萧淮烟立刻会意,点头沉声道:“正是,那扳指内侧还刻有‘忠勇’二字,乃御赐之物,非同小可。还有那柄短匕也是先帝御赐的,镶嵌的宝石乃番邦贡品。”
柳氏和萧楚生的脸色瞬间青了起来,偷盗御赐之物这罪名可大可小,若真追究起来,绝不是一句“孩子把玩”能搪塞过去的。
江重月这才将目光转向柳氏:“侯夫人,御赐之物按律当妥善保管,若有遗失损毁皆需上奏朝廷陈明缘由。如今康宁郡主发现先侯遗物失窃心急如焚,四处寻访,乃为人子女之孝道,亦是恪守臣子之本分。至于康宁郡主同令郎之间的些许摩擦……”
她目光淡淡扫过萧楚生狼狈不堪的脸:“比起御物失窃之过孰轻孰重,夫人心中当有计较。况且如今失物已被康宁郡主追回大半,可见康宁郡主心中顾念亲情,并未打算深究。夫人此刻若为些许小事闹将开来,惊动了外人乃至官府,追问起那尚未寻回的御赐之物下落的话……”
她话未说尽,但其中的威胁之意已昭然若揭。若真闹大,萧楚生偷盗御赐之物的行径必然暴露,届时永宁侯府脸上无光是小,若被有心人参上一本治家不严、藐视天恩,那才是大祸临头。
柳氏的脸色涨红起来,指着江重月颤颤巍巍地道:“你!昭阳郡主,这是我们萧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
“婶婶此言差矣。”萧淮烟立刻接口,声音朗朗道:“昭阳郡主乃是定北王府的明珠,更是我萧淮烟的至交好友。何况郡主所言句句在理,关乎御赐之物便不只是萧家家事,更是国法所在。婶婶若觉得昭阳郡主是外人,那不如我们现在就去京兆尹衙门请父母官来评评理,看看楚生偷盗御物,我追查失物,到底谁是谁非?”
柳氏被两人的一唱一和堵得哑口无言,她狠狠瞪了萧淮烟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江重月,心知今日在这儿定然讨不到好了。
她用力拽了一把还在发愣的萧楚生,咬牙切齿地道:“我们走!”
看着柳氏母子带着婆子灰溜溜地离开,萧淮烟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对江重月抱拳道:“今日多谢你了,我方才光顾着生气,竟没想到用御赐之物的名头来压他们,淮烟佩服!”
“郡主客气了,我也不过就事论事罢了。令婶母爱子心切却不明是非,有些事点到即止,让她清楚利害便好。”江重月起身虚扶了一下萧淮烟:“经此一事,令婶母与堂弟短期内或许会有所收敛,但郡主仍需多加小心。”
萧淮烟点点头,眼中闪过几分厉色:“我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不过……”
她看向江重月,笑容重新明朗了起来:“有昭阳郡主这样的朋友在,我突然觉得往后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