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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剑舞    另一 ...

  •   另一边,江重月与萧淮烟并肩走在园中小径上,两人的侍女远远跟在后面。

      周遭繁花似锦,水声潺潺,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方才之事,让康宁郡主见笑了。”江重月道。

      萧淮烟笑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懂。只是没想到昭阳郡主才回来还没多久,便已有人如此坐立不安了。”

      “康宁郡主快人快语,昭阳钦佩。”江重月道:“早闻永宁侯府萧家满门忠烈,康宁郡主亦有将门遗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昭阳郡主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萧淮烟爽朗道:“我最瞧不上的就是那些仗着人多就捧高踩低、阴阳怪气的人。”

      二人沿着开满蔷薇的小径缓缓而行,萧淮烟看着不远处被贵女们簇拥着往前走,明显强颜欢笑着的江重锦,道:“只是看柔嘉郡主那脸色,怕是将我也一并记恨上了。”

      江重月道:“二妹妹心气高,加之今日封号之事,她心中怕是正难受着。”

      “封号乃陛下钦赐,柔嘉寓意已是极好,是她自己贪心不足。”萧淮烟摇摇头。

      江重月停下脚步,指尖轻抚过一朵开得正盛的蔷薇,语气平和道:“有些东西便如同这园中的花朵,今日开得再艳也终有凋零之时。与其紧盯着它反不如省些心力,看顾好眼前真实的东西。”

      萧淮烟闻言,眼中闪过几分赞赏之色:“虚名累人,我父亲生前也常这般说。”

      提到亡父,她神色微黯,但很快又振作了起来:“只是这世上多的是为虚名所困争斗不休的人。”

      二人又闲逛了一会儿后,忽闻园中响起了一阵欢快的鼓声。

      只见水榭前的空地上已有丫鬟婆子摆好了坐垫,赵王妃正笑着招呼众女眷过去开始了时下流行的击鼓传花游戏。

      按照规矩,鼓声响起时,一朵绢制的海棠花在女眷手中依次传递,鼓声骤停时,花在谁手中,谁便要吟诗作画、或展示一项才艺。这游戏既热闹,又能让各家小姐有机会显露才华,历来颇受欢迎。

      江重月与萧淮烟相视一笑,都觉得这游戏倒也热闹有趣,便在水榭附近寻了处不显眼的位置坐下,饶有兴致地观看起来。

      鼓声咚咚响起,节奏时缓时急。那只精致的海棠花在众女眷手中飞快传递着,所过之处伴随着阵阵娇笑与轻呼。

      每当鼓声戛然而止,手持绢花的贵女或大方或羞涩地走上前来。有的弹奏一曲清越的古琴,有的挥毫泼墨画就一幅写意山水,有的吟诵一首应景的诗词,倒也各有千秋,博得阵阵喝彩。

      江重锦坐在赵王妃旁边的位置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周围的恭维,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江重月的方向。

      见江重月只是安静地看着,面上带着微微的笑意,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心中那股邪火又窜了起来。

      江重月在紫霄观那种清苦地方待了这么多年,能学到什么高雅的才艺?别说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怕是连最基本的闺阁技艺都生疏了吧!

      何不教大家看看这所谓的昭阳郡主除了一个封号和一张脸外,内里是何等空乏!

      一个念头在江重锦心中迅速成形,她悄悄指了指江重月的方向,又给负责击鼓的婆子递了个眼色。

      那婆子是赵王妃的心腹,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又一轮游戏开始,鼓声响起,绢花再次在众贵女手中传递了起来,眼看就要传到江重月附近时,鼓声的节奏却忽然缓慢拖沓了下来。

      就在江重月身旁的一位小姐刚要将绢花递出,鼓声却像是卡住了一般,在一个极长的拖音后骤然停止。

      鼓声停下时,那朵绢花不偏不倚,正好被传到了江重月手中!

      满场目光瞬间聚在了江重月身上。

      江重锦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抢先开口道:“哎呀真是巧了!竟传到了大姐姐手里!大姐姐在紫霄观清修多年,想必心境澄澈,感悟非凡,定有与众不同的才艺要展示给我们开开眼界吧?”

      她话音一落,周妙仪、李静姝立刻心领神会地附和道:“是啊是啊,昭阳郡主仙姿玉质,才情定然非同凡响!”

      “我们都翘首以盼呢!还望昭阳郡主莫要推辞!”

      这几人一唱一和,看似捧高江重月,实则是将她架在了火上烤。江重月若表演普通才艺便落了寻常,对不起她们的吹捧。若她推辞或表演不佳,定会在一众贵女心中留下在道观虚度光阴、并无真才实学的印象。

      萧淮烟眉头一皱,当即就要起身替江重月解围。她性子直率,最厌烦这等算计人的小把戏。

      就在萧淮烟即将起身之际,江重月轻轻按住了她的手,递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随后,江重月手持那朵绢制的海棠花从容起身,对着主位的赵王妃和在场宾客行了一礼:“二妹妹和诸位姐妹谬赞了。”

      她声音清越,不见分毫慌乱:“紫霄观清修旨在修身养性,确非研习风雅技艺之地。若论琴棋书画,在座诸位姐妹皆是个中翘楚,昭阳便不在此班门弄斧了。”

      江重月这是要直接认输了?江重锦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却听江重月继续道:“只是方才见园中花木繁盛,生机勃勃,昭阳心有所感,愿舞剑一曲以应此景,也为今日盛会助兴,还望勿要见笑。”

      舞剑?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贵女们展示才艺,无外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这舞剑……可真是闻所未闻!

      江重锦也愣住了。

      她万没想到江重月会提出这个,本想反对,说这不符合闺阁女子身份,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是自己先把江重月架起来的,若此刻再提反对倒显得她刻意刁难了。

      她倒要看看江重月能舞出个什么名堂!

      赵王妃眼中也闪过些许讶异:“月儿竟还通晓此道?真是新奇。”

      萧淮烟却是眼睛一亮,她自幼受武将家风熏陶,对剑术武艺颇有亲近之感,闻言立刻解下了腰间佩着的短剑。

      这剑并非杀敌利器,剑鞘朴素至极并无任何纹饰,但形制标准,足以用于表演。

      “昭阳郡主若不嫌弃,可用我这柄。”萧淮烟将短剑递上,眼中带着鼓励:“只是此剑虽非神兵,却也锋利,昭阳郡主多加小心。”

      江重月双手接过短剑:“多谢康宁郡主,此剑甚好。”

      她稳步走到水榭前的空地中央,阳光透过枝叶洒下,为她的衣裙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边。

      只见江重月左手持剑鞘,右手缓缓握住剑柄,缓缓闭上了双眼,似在凝神静气。整个花园霎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锃——

      一声清越的剑鸣声响起,寒光如秋水般泻出,在阳光下流转不定。

      她双目睁开,眸中清光大盛,剑锋出鞘的瞬间,离得较近的几位官家小姐纷纷后退了数步。

      一位手持横笛的乐师会意,立刻吹奏起一曲苍凉悠远的古调。

      笛声起,江重月随之而动。

      只见她手腕轻旋,剑尖划出一道圆融的弧光,身形亦随之舒展。

      她动作起初并不快,如行云流水舒缓而自如。白色的广袖随风飘舞,与手中寒光闪烁的短剑对比鲜明,刚柔并济间,倒也别具美感。

      悠扬的笛声里,江重月身影时而如弱柳迎风,婉约飘逸,时而又似苍松立雪,挺拔孤傲。剑光缭绕间,仿佛能看到山间清晨的雾气,看到月下寂静的竹林,看到寒梅在雪地里零落成泥,看到清瘦的少女在道观庭院里伴着明月与清风一遍遍练习的身影。

      渐渐地,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连续的旋转与飞跃下,江重月裙摆如莲花绽放,白色的裙袂与清亮的剑光交织在一起,直教人目眩神迷,心旌摇曳。

      满场寂静,唯有苍凉的笛声与利刃破风的清音久久回荡。

      先前准备看笑话的贵女们早已目瞪口呆,江重锦看得脸色青白交错。

      侍立在旁含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乱纷纷的。她自幼跟着江重月,对这套剑法自然再熟悉不过,方才郡主起舞时每一个起手,每一次回旋都让她看到了多年以前,那个在紫霄观中的空地上手把手教导郡主的飒爽身影。

      萧淮烟则是越看越激动,她自幼习武,自然看得出江重月这剑舞绝非花架子,而是有真功夫在里面的。这其中的步伐身法,甚至发力技巧都极有章法,绝非一朝一夕便能轻易练成。

      这位昭阳郡主果然深藏不露!

      笛声渐歇,江重月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将剑收回鞘中,对着主位上的赵王妃和宾客们欠身行礼道:“雕虫小技,让大家见笑了。”

      场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片刻之后,萧淮烟第一个站起身用力鼓掌,眼中满是欣赏:“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昭阳郡主好身手!”

      “真没想到昭阳郡主还有这等本事!”

      “是啊,真让人大开眼界。”

      不少武将家的夫人小姐看得心潮澎湃,纷纷出言夸赞。一些文臣家眷虽看不懂,却也为这别具一格的表演心生折服。

      一片赞誉声中,江重月走回萧淮烟身边将剑双手奉还:“多谢康宁郡主借剑。”

      萧淮烟接过剑,忍不住低声道:“昭阳郡主此舞非凡,不知师承何人?”

      江重月眼底掠过一丝追忆之色,轻声道:“是我一位故人所授。”

      萧淮烟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了些许:“能教出郡主这般身手的定然是位高人,不知郡主这位故人如今身在何处?若有机会康宁真想前去拜会一番。”

      江重月接过含烟递来的帕子,轻轻擦拭着额角的汗珠。闻言,她动作一滞,抬眸望向远处天际。

      那里云卷云舒,聚散无常,仿佛映照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她并非什么名家高人,只是……我的一位朋友,姓沈,名菱心,可惜我也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

      “沈菱心……”萧淮烟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却毫无印象。

      京中似乎并无姓沈的武将。

      她侧眸,瞧见江重月眼中的怅然之色便知这其中必有隐情,转而道:“能得昭阳郡主如此挂念,想必是位极好的人。不过郡主这剑舞着实令人惊艳,我自幼也随家中武师习练过些拳脚,看得出郡主根基扎实,绝非一日之功。”

      江重月将帕子递给含烟,微微笑道:“康宁郡主过誉了,不过是些强身健体的粗浅功夫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今日也是被赶鸭子上架,情急之下才想到这个,让大家见笑了。”

      “哪里是见笑,分明是让我们大开眼界。”萧淮烟说着,又低声道:“只是你那个二妹妹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江重月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不远处正被几个交好姐妹团团围着,脸色依旧不甚好看的江重锦:“无妨,她若有心比较便随她去。我今日已尽了兴,也谢了宾客,至于旁的,顺其自然便是。”

      这份宠辱不惊的气度让萧淮烟心中好感更增。

      想起自己府中那些糟心事,叔父一家表面和善,背地里却处处算计,教她烦不胜烦。

      而江重月身处这般复杂的王府后院,却还能如此从容,萧淮烟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昭阳郡主豁达。”

      她轻叹一声:“只是这世道,有时候并非你想避便能避开的。”

      江重月看向萧淮烟,目光清澈道:“康宁郡主所言极是,不过有时候退一步未必是避让,或许只是为了看得更清楚,走得更稳当。锋芒太露易折,潜龙在渊也未必不能一飞冲天。”

      “昭阳郡主说得不错。”萧淮烟点头,随即露出苦笑:“只是我这性子怕是做不来那潜龙,有时候明知是陷阱也忍不住想一剑劈开,图个痛快。”

      江重月莞尔:“康宁郡主赤诚坦荡,令人羡慕。只是这世间事有时并非一剑可断,更多时候还需审时度势徐徐图之,但康宁郡主会这般想,想必平时也有许多不得已之处。”

      “是啊,不得已之处太多了。”萧淮烟声音低了下去。

      在这样的世道里,一个失去父母庇护的孤女想要守住父亲遗泽又何其艰难。

      江重月拍了拍萧淮烟的手背,温声道:“郡主不必灰心,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有些账慢慢记在心里,以后总有清算的时候。郡主若不嫌弃,日后可常来王府走动。”

      “好!”萧淮烟用力点了点头:“那淮烟也不说虚的,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日后郡主若有需要,永宁侯府……至少我萧淮烟定当鼎力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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