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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渭北疑云 当洛阳的旨 ...

  •   渭水北岸,魏军大营,中军帅帐。

      帐内空气凝着河畔湿土的微腥与墨锭的清苦。司马懿未披甲,着深青常服,坐于宽大榉木案后。案头堆积着军情舆图和摊开的《六韬》,书页边缘已摩挲起毛。他看起来比实际年岁更清癯一些,额阔眼深,须髯整齐,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偶尔掠过锐光,像能穿透竹简直抵人心。此刻他正用一柄小巧银刀,仔细拨弄面前一只早已僵硬的乌鸦。

      乌鸦羽色乌黑却黯淡,鸟喙微张,眼神空洞,死前似乎没有挣扎。这是今晨巡卒在靠近汉军壁垒的河边灌木丛中发现的,周遭没有别的尸体,显得颇为突兀。士卒们因祁山之事已成惊弓之鸟,觉得这不祥,层层上报,最终到了司马懿案头。

      初时他并未在意,直到指尖触到那冰凉羽毛时,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悸动——并非恐惧,更像是本能层面的警惕。他屏退左右,独自在帐中检视。

      银刀轻轻划开嗉囊,只有未消化的草籽和虫壳,并无异样。但刀尖探入鸟喙深处、触及舌根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抽回银刀,就着明亮光线细看。刀尖上沾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灰色粉末,极细微。他用指甲小心刮下,置于素绢上,又取清水,以银簪挑丝溶入。

      水依然清澈,没有变色,也没有沉淀。凑近了轻嗅,一股极淡薄却顽固的气息钻入鼻腔——混着腐朽草木与阴冷腥甜的味道。这气息与他记忆里任何已知的毒物或药物都不同。更虚无,更贴近某种令人不适的「感觉」。

      祁山急报中,费曜惊惧描述过的「形同鬼魅」;郭淮奏章里谨慎提及的「巫蛊异术」;还有渭水对面那座看似日益沉寂、却接连做出惊人之举的汉军大营。

      司马懿放下银簪,取净帕慢慢擦拭手指。动作沉稳如常,眼神却愈发幽深。

      诸葛亮。你到底在做什么?

      这几日,汉军营垒表面没有大的异动,依旧紧闭寨门,斥候活动反而比往日少了些。但安插在五丈原附近山民中的眼线,传回一些零碎而诡异的消息:夜间偶尔看见营中某处有异光闪烁,颜色青碧,绝非寻常灯火;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和口令声,似乎变得过于整齐划一,少了活人应有的细微杂音;汉军丢弃的垃圾中,某些药材的配比与往常大相径庭,多了几味药性猛烈甚至带毒的罕见草药。

      这些细节单独看或许都能解释。但组合在一起,尤其与祁山那场匪夷所思的袭击联系起来……

      司马懿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脑海中疾速推演着诸般可能。

      诸葛亮病重,命不久矣,所以行险搏命,以邪术炼奇兵,扰乱后方制造混乱,以求在身死之前为蜀汉争一线生机?这个说法听起来合理,却与诸葛亮一生行事风格悖逆过甚。那人会用谋,也行过险,但底线极高,对「正道」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驱鬼弄神、戕害生灵的事——若祁山袭击者真不是寻常人——他真会做?或者,是他病到神志昏聩,已无法掌控局面,被手下某些激进将领或别的东西左右了?

      又或者,这一切都是幌子?是诸葛亮刻意营造的假象,意在迷惑他,掩盖其真正战略意图?比如声东击西,主力悄然转移?但祁山袭击造成的破坏是实实在在的,代价不小,若仅仅是佯动,未免太过。

      还有一种更阴暗的猜测在司马懿心底盘旋,却被他强行按下。那涉及一些更隐秘、更禁忌的领域,他年轻时曾有所耳闻,却始终敬而远之。他不愿相信,那位以「淡泊明志,宁静致远」自诩的诸葛孔明,会与那些东西产生什么纠葛。

      「大都督。」帐外亲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长安转来洛阳急旨,使者已至营门。」

      来了。司马懿睁开眼,眼底波澜不惊。他早已料到,祁山之事必然惊动洛阳。

      「请使者稍候,容我更衣。」他平静地吩咐,起身走向内帐。

      片刻之后,司马懿已换好正式朝服,在帐中接旨。使者宣读的内容与他预想相差不大:申斥哨探不明,责令加紧压迫汉军、探明虚实,并隐含允许采取更主动手段的授权。使者语气恭敬,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审视与探究,没有逃过司马懿的眼睛。

      送走使者后,他独自在帐中踱步。圣旨中的猜忌与压力他并不意外,甚至早有准备。帝王心术,本就如此。关键是如何应对。

      祁山袭击如同一颗看不透的黑子,投入了他原本稳固的棋盘。这颗子搅乱了陇右的局势,也搅动了洛阳的心思,更让他对渭水对面的对手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疑虑。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来人。」他沉声道。

      亲卫应声而入。

      「传令各部将,今夜三更来我帐中议事。分批悄然前来,勿惊对岸。」司马懿顿了顿,补充道,「另,让灰雀来见我。」

      灰雀,是他麾下最隐秘力量的首领,专司渗透、刺探,以及执行某些见不得光的任务,直接对他本人负责。

      「是。」亲卫领命而去。

      司马懿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只死乌鸦上。他取过银刀,将其连同沾着粉末的素绢一起小心放入一只备好的、内衬铅皮的木匣中,锁好。

      然后铺开新绢帛,提笔蘸墨。笔尖悬停片刻,落下时字迹沉稳有力:

      「臣懿顿首:陛下圣虑深远,旨意已悉。祁山之变确乎诡异,臣已加派精干详查陇右,并严令各寨加倍警惕。至于五丈原汉军,近日确有异状,非止于消沉……」

      他详尽而不失条理地陈述了近日观察到的汉军细微异常,以及那只可疑的乌鸦,措辞谨慎,只述现象,不下定论。最后写道:

      「……诸葛亮用兵素来以正合以奇胜。今其行迹反常,或病重失智,或暗藏奸谋。臣拟依陛下旨意,稍改稳守之策,以探其虚实。拟于三日后遣偏师佯攻蜀军东侧粮道,另遣死士潜入,伺机察其营中气象及诸葛亮病体真情。此乃险着,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伏乞陛下圣裁。」

      放下笔,吹干墨迹,将绢帛仔细封入密函。这份奏报既要表明他已领会圣意并积极行动,又要将可能的风险预先呈报,更要将自己「积极探查」的姿态做足。至于探查的结果,以及后续如何行动,主动权仍需掌握在自己手中。

      做完这些,帐外天色已近黄昏。渭水对岸,汉军大营依旧安静,只有炊烟袅袅升起,在渐起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朦胧。

      司马懿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幕望向对岸。秋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有些凉意。

      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从对面营垒中弥漫过来,与来自洛阳的猜忌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肩头。

      但司马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倒映着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残阳的血色,以及缓缓升起的、浓重如墨的夜色。

      棋局已变。对手或许已不再是原来的对手。那么,执棋的手,也该换一种力道了。

      他轻轻放下帐帘,将渐沉的暮色与对岸朦胧的营火一并关在帐外。

      帐内,铜灯燃起,将他沉思的身影投在身后那卷《六韬》竹简上,微微晃动着。

      夜还很长。而渭北的疑云,也随着这封即将发出的密奏与即将召开的密议,悄然翻涌,愈聚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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