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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洛水惊澜 祁山的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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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皇城,式乾殿。
时近黄昏,殿内已早早掌灯。巨大的铜鹤灯树吐出柔和的光晕,驱散了深秋傍晚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殿宇高阔空间里的那股凝重。
皇帝曹叡并未端坐于御案之后,而是负手站在悬挂着巨大《禹贡地域图》的壁前。他正值盛年,身姿挺拔,面容继承了祖父曹操的冷峻与父亲曹丕的文秀,只是眉宇间常年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阴郁。此刻他的目光聚焦在地图西侧、秦岭与陇山交织的那片复杂区域,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代表祁山堡的微小标记。
他身后不远处,尚书令陈群、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以及刚被紧急召入的武卫将军曹爽,皆垂手肃立。几份简牍散乱地摊开在御案上,墨迹犹新,正是来自关陇前线、经由不同渠道却几乎同时送达的急报。
一份是雍州刺史郭淮发自上邽的奏报,言辞尚算沉稳,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疑虑如针尖般刺人。另一份是祁山堡副将费曜的紧急军情,墨迹潦草,多处涂改,将昨夜那场惨烈的袭击描述得如同噩梦,惊惶之气几乎透简而出。还有一两份来自长安留守或沿途关隘的补充报告,信息零碎,却都印证了祁山遇袭、损失惨重、袭击者来去无踪的事实。
死寂。只有铜灯中灯油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皇帝手指缓缓敲击地图边缘檀木框架的笃笃声。
「呵……」曹叡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转过身,年轻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殿中几位重臣:「一夕之间,焚我祁山粮械,杀我信使,乱我戍卒,而后遁入群山杳无踪迹。若非费曜奏报在此,朕几乎要以为是哪路山神鬼魅,看朕的祁山堡不顺眼了。」
无人敢接话。陈群眉头紧锁,刘放与孙资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曹爽则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郭淮在奏报中说,观袭敌手段,绝非寻常蜀军,更似训练有素之死士,或巫蛊异术之辈。」曹叡踱步到御案前,拾起郭淮那份奏报,指尖点着其中一行,「他还说,此等行事与诸葛亮往日用兵之道大相径庭,恐其病重昏聩,或其麾下另有枭桀之辈掌权,方行此酷烈诡道。」
「陛下,」陈群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老臣特有的审慎,「诸葛亮用兵向以正合以奇胜,虽多谋善断,行事皆有法度,爱惜士卒顾及民生。此次祁山之变确然反常。臣以为郭刺史所虑不无道理。或可命人细察五丈原汉军近日动向,尤其诸葛亮病情及军中权柄有无异动。」
「异动?」曹叡将奏报丢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司马懿每日与朕的奏报,都说诸葛亮病体沉疴,汉军营垒日渐消沉,只待其油尽灯枯。可如今祁山这把火烧得如此蹊跷,如此狠辣。若诸葛亮已然病重不治,何人能驱使这般鬼魅之军?若他尚在,又何以突然行此近乎自毁长城之策?他难道不知,如此酷烈手段纵然一时得利,必失陇右人心,亦会激起我大魏举国愤慨?」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曹爽:「还是说,他诸葛亮已然不再在乎什么人心、什么道义了?他要的,就是不顾一切的破坏与混乱?」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殿内气氛愈发压抑。
刘放斟酌着词语小心道:「陛下,无论诸葛亮意欲何为,祁山遭此重创,陇右粮道与通信已受威胁。郭淮将军虽已下令诸郡戒严,然敌情不明终究被动。当务之急应是增兵陇右稳固防线,并彻查袭击者来历。此外……」
他看了一眼曹叡的脸色,继续道:「司马大都督处,是否也应去旨询问?祁山遇袭与渭水前线战局,未必没有关联。或许此乃诸葛亮声东击西或调虎离山之计。」
「司马懿……」曹叡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幽深。他重新走回地图前,看着代表五丈原与渭水的那条细线,又看了看陇西那片广袤区域。「他的奏报,永远不急不躁稳如泰山。言蜀军粮草不济士气低落,只待时机。可如今蜀军却有余力派遣如此精锐深入我腹地袭击祁山重镇。他司马仲达当真对蜀军动向一无所知?还是说他知道了却未报,或是不以为意?」
这话语中的猜疑已然毫不掩饰。陈群心头一跳,连忙道:「陛下,司马大都督用兵持重,或恐此乃蜀军疑兵之计,意在扰乱我后方诱其分兵,故未轻动。且渭水前线关系重大,大都督镇守中枢,确不宜轻易调动。」
「持重?」曹叡冷哼一声,「是持重,还是养寇自重?抑或是别有心思?」
此言一出,殿中温度骤降。曹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腰板挺得更直了。刘放、孙资深深低下头。
曹魏立国未久,皇权与士族、与手握重兵的方镇大将之间的博弈从未停止。司马懿作为曹丕托孤重臣,历经三朝,在关中经营多年深孚众望,其家族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皇帝对其既有倚重,亦不乏忌惮。诸葛亮北伐,某种意义上也是曹叡用以制衡、甚至消耗司马懿实力的一把刀。如今这把刀似乎出了意想不到的变化,连带执刀之人与持盾之人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
「陛下,」一直沉默的孙资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祁山之袭固需警惕。然臣以为眼下更可虑者,非是司马大都督知情与否,而是袭击者本身。郭淮将军奏报中提及巫蛊异术、形同鬼魅,费曜文书更是惊惧失常。虽可能有夸大之处,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诸葛亮其人博览群书通晓奇门,若其病重之际行非常之法炼诡异之兵,或借用了某些不容于正道的阴诡之力,亦未可知。」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属于谋士的冷光:「若果真如此,则此战性质已变,非独军争,更涉妖异。朝廷应对便不可仅止于增兵派将,或需另请高明,以正克邪。」
「以正克邪?」曹叡眉头一挑。
「臣闻洛阳白马寺中有西域高僧精研佛法,能辨妖氛。又闻嵩山隐者有通玄之士晓阴阳驱鬼物。」孙资缓缓道,「陛下可密遣心腹访求此类人物,或于军中或于后方以备不测。至少需有人能辨识此等诡谲手段之虚实。」
这个提议让殿中其余几人神色各异。陈群微微蹙眉似觉荒诞,刘放若有所思,曹爽则有些不以为然。
曹叡却沉默了。他想起一些宫闱秘闻,想起祖父曹操晚年对那些左道之事的复杂态度,想起父亲曹丕对一些祥瑞灾异的敏感。帝王心术,本就信其有不信其无,尤其是在局势诡异、超出常理认知的时刻。
「可。」片刻后曹叡缓缓点头,「此事就由孙卿暗中操办。务必隐秘,人选需可靠。」
「臣遵旨。」孙资躬身。
曹叡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的祁山,又缓缓移向五丈原。他的手指最终点在两个地点之间的虚空,仿佛要按住那看不见的、联结两处烽火的丝线。
「传旨。」他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冰冷,「加郭淮为镇西将军,假节,总揽陇右诸军事,全力清剿潜入之敌,修复祁山防务,确保天水南安一线无虞。赐其密诏,许其临机专断之权,若觉事有蹊跷可越级直奏于朕。
令长安留守加强各关隘守备,严查往来行人,尤其注意形迹可疑或似有异术者。增派斥候深入秦岭陇山,务必探明袭击祁山之敌踪迹巢穴。
至于司马懿处……」曹叡停顿了一下,眼中光芒闪烁,「去旨申饬,责其哨探不明致使陇右受袭。令其加紧对五丈原汉军之压迫,务必探明诸葛亮真实病情及军中虚实。若蜀军果有异动,或诸葛亮确有非常之举,许其酌情采取断然措施,不必过于拘泥稳守之策。朕要看到进展,要看到结果。」
一道旨意,既是督促,也是警告,更隐含着一丝放开缰绳、允许司马懿采取更激进手段的暗示。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道。
曹叡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众人鱼贯而出,式乾殿内重新恢复了空旷与寂静。曹叡独自立于巨大的地图前,影子被灯光拉得颀长。他端起御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中,带着淡淡的苦涩。
祁山的焦烟,五丈原的阴云,司马懿的沉默,诸葛亮莫测的变化,这一切如同无数道冰冷的丝线缠绕上来,勒得他有些透不过气。
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质杯壁。
「诸葛亮……」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幽幽回荡,「你到底是快要死了,还是快要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了?」
殿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帝都繁华的轮廓。但在这片繁华之下,来自西边那股带着血腥与焦糊味的寒意,正悄无声息地渗透过重重关山,弥漫进这座帝国心脏最核心的殿堂。
一场超出常规战争范畴的暗涌,已然在洛水之畔悄然泛起涟漪。而执棋者们——无论是曹叡,还是司马懿,抑或是五丈原帐中那个身影——都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棋盘,以及棋盘上那些似乎开始散发不祥光芒的棋子。
祁山之火,点燃的远不止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