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魔头养成忠犬后》泛钟

30、他喜欢她 小姐，你杀

　　她没怎么长个子，却更瘦了。

　　是因为他三年前那一掌伤及她根本了么。

　　卓映雪突然发狠一样死死咬住自己下唇，直咬得鲜血淋漓，束腕下的手紧紧攥起，青筋直爆，指甲刺破皮肉，掌心一片湿滑，他方才一寸一寸卸了力。

　　摊开的掌纹错综不堪，新伤摞着旧伤，是他这三年来悔恨的痕迹。

　　他想不通，为什么她还愿意喊他的名字。

　　“卓映雪，你现在能耐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重逢第一面，他又把小姐惹哭了。

　　少女的视线灼热滚烫，似乎能把他的背烫出一个空洞，直至贯穿整个胸膛。

　　水滴打在叶片的啪嗒声清晰可见，卓映雪恍惚间还以为下了一场太阳雨。

　　直到少女的脸映在他瞳孔上。

　　真的太瘦了，他想，他离开时她两腮边还带有明显的婴儿肥，像天上圆润的月盘，如今下巴探出一个明显的尖儿来，只有那双漂亮的杏瞳依然如旧，氤氲着朦朦水汽。

　　小姐，这三年你过得也并不好，是不是。

　　纤细的树梢像是承受不住他的重量，稍有喧嚣的风吹过，便左右轻轻摆动，嫩金色叶子发出哗哗的声音，像是替谁在哭。

　　卓映雪身形晃了晃，掌心贴在粗糙凸起的树皮，磨得他生疼。

　　他一跃而下，轻盈得像一只孤鸟，轻飘飘地落在画时眠身前。

　　他已经做好了被痛骂、甚至痛打一顿的准备。

　　这都是他应得的。

　　雪白绫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端被画时眠握在手中，另一端飘起遮住卓映雪的视线，像蒙了层冬雾，将他与她隔绝世界之外。

　　随即，那只在梦中出现过的柿子香气猝不及防扑面而来，柔软馨香入怀，颈间随之湿润，接二连三的温凉液体打在他皮肤上，他僵硬地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这不对，他想。

　　小姐应该狠狠甩他一巴掌，或者一剑把他的胸膛也捅出个窟窿，然后潇洒离开——不管怎样，都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结果。

　　小姐怎么窝在他怀里哭。

　　她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明橙轻纱制成的宽袖随着扬起的弧度而慢慢滑落，堆积在肩头，像一团团浸入余晖的祥云，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腕子上的碧玉镯子深深硌进他颈间的皮肉，刺痛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不是梦。

　　“小姐......”

　　这两个字曾多次在口舌辗转，又被他默默咽下，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再喊出这个称呼。

　　他艰难地开口，胸腔传来细微的振动，画时眠埋头大哭，把混着鲜血的鼻涕眼泪悉数蹭在他崭新的月白色外衫上，翘起的刘海儿糊在脸上，哭得像只在煤堆里睡了一夜的猫。

　　良久，他终于犹豫着探出手臂，揽在她腰间，慢慢地收紧。

　　比他想象的还要差一些，她瘦得他一只手臂便能全部揽住。

　　“卓映雪，我讨厌死你了。”

　　她哭够了，主要是哭累了——两人如今身高差距太大，她不得不时时刻刻踮起脚才勉强够得到他脖子，于是从他怀里退出来，还不忘踩他一脚，她恶狠狠地抹了把脸，指着他：“你不是爱躲吗，有本事一辈子别出现在我眼前！”

　　这边的战斗告一段落，程效身后带着乌泱泱十个剑修弟子走上前来，先是对坑洞里的骨架大吃了一惊，而后眼神不住地在两人之间打转。

　　哪里冒出来一个陌生人？

　　看起来像是小姐的朋友。

　　可是两人怎么一见面就吵架......好吧，是小姐单方面在教训人——没想到平日温温柔柔的小姐还有这么强势的一面，这人看着人高马大气势十足的，只怕也是个世家弟子，在小姐面前却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模样滑稽极了。

　　程效咽咽口水，鼓起勇气在画时眠训人的间隙插话道：“小姐，这位是......”

　　画时眠这才住了口，靠在树干上做了几个深呼吸。

　　卓映雪离开前在整日伤心崖与剑灵峰两点一线，除了那场宗门大比，平时为人也算低调，程效这一辈辈分低，见识少，没见过他也是正常，但一定是听说过他名字的。

　　画时眠想了想，对众人介绍道：“这是我......是我在山下的旧友，散修一个，你们叫他小雪就是了。”

　　程效几人身上挂着腰牌，倒是不用画时眠再多费口舌，几人也没敢真的直接开口叫小雪，毕竟这人看起来就身手不凡，方才甚至都未曾出手，这妖兽就化为了一滩血水。

　　“呃，雪大哥好。”

　　有了程效带头，剩下的几人纷纷喊道。

　　只可惜卓映雪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几人，他垂着脑袋，手指勾住画时眠的袖子，小心翼翼地晃了晃，有点像摇尾乞怜的大狗。

　　“小姐，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跟踪你的，我是来追它的，它偷跑出来，会给周围的灵气造成污染。”

　　画时眠杏眸一瞪，把袖子迅速一抽，让他扑了个空：“那你什么意思，合着真打算躲我一辈子！”

　　她真的要气死了！

　　台阶都砌到他脸上了还不知道下！

　　这个蠢蛋！

　　卓映雪勾起淡淡的苦笑，声音放的极轻：“小姐，你说，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你。”

　　他抬起手，虚虚按在画时眠心口的位置，没有触碰上去，画时眠下意识地后退数步，摆出防御姿态。

　　那日在雪原上被贯穿胸口的剧痛仿佛又翻滚了上来。

　　看吧。

　　卓映雪不敢再开口，他没为自己辩解，做过了就是做过了，即便不是出于他的本意，画时眠受到的伤害也不会消失和遗忘。

　　“你！”

　　画时眠张张口，周围十一双目光全都聚集在自己身上，这里显然不是个适合谈论往事的地方，她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自己该拿卓映雪怎么办。

　　放他走是肯定不可能的，但是也没法与袭无宗弟子一路同行......

　　她的沉默在卓映雪眼中便代表着失望，他自嘲地扬起一边唇角，抬腿便想消失在画时眠的视线里。

　　手心一暖，令他的脚步不得不停下。

　　是小姐握住了他的手，两人掌心的血液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你我。

　　“遇到难处理的问题一昧的逃避，这可不像你卓映雪的做事风格，”她略一用力，让卓映雪的一边肩膀沉了下来，踮起脚附到他耳边低声道：“若是换做三年前的你，定要狠狠取笑一番。”

　　她这话意有所指，可惜卓映雪满脑子都是两人交握的手，什么也没听出来。

　　画时眠从纳戒中取出一块通讯玉牌，丢到程效手中：“程效师兄，你们先继续出发，找到落脚的地方再与我联系，我和这位旧友还有话要说，先失陪了。”

　　程效手忙脚乱地接住通讯玉牌：“哦......哦。”

　　画时眠捏了捏卓映雪的手掌，分明的骨节硌得她有些痛，她仰起头：“走啊。”

　　卓映雪反应慢了半拍：“......去哪？”

　　画时眠道：“去你住的地方。”

　　卓映雪捏了捏拳，揽在画时眠肩头，他拿着劲儿，没敢把全部重量压上去，看上去却依然像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小姐，”他说：“你和我一起往前迈一步。”

　　画时眠依言，随着他的力道，迈出一只脚。

　　短暂的天旋地转，画时眠眼前一花，脑袋有一瞬间像煮沸的浆糊，再清醒过来时，她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你、你住伤心崖里啊？”

　　碧波小塘、青石方桌、华丽小筑......视野范围内的布景一切都与伤心崖一模一样，画时眠松开他的手，怔怔地走向庭院中那棵大树下的藤椅，就连座位的朝向都与她平时的习惯一致。

　　“小姐，这里是神不渡。”

　　卓映雪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蹲下身子，葱白的手指探进水中，漾开一圈圈浮萍。

　　他盯着飘走的浮绿看了许久，水太死，总感觉缺了几尾活鲤。

　　“你如今看到的一切，都是我用幻象打造出来的。”

　　画时眠甩了甩手，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随后推门进了室内。

　　果然，室内的陈设也与伤心崖完全一致，雕花纹路，珠帘颜色，瓶瓶罐罐摆放的位置，太阳透过窗棂切割后折射的形状，画时眠还以为自己真的回到家了。

　　她进了自己寝殿，撩开床幔，被褥叠放的整整齐齐，没有一点人气儿。

　　她用奇怪的眼光瞄向卓映雪：“你睡我床上吗？”

　　窗台上的花舒展纤长的叶片，卓映雪支起窗子，花前后摇啊摇。

　　“小姐，我睡在你窗子下面。”

　　画时眠脑中再次响起连妄尘那日说过的话，一厢情愿四个字在她耳朵里不停循环，她重新审视起卓映雪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哪怕一丁点的蛛丝马迹。

　　三年不见，卓映雪早已褪去了初为少年时的青涩，面部线条更为硬朗，棱角有序地起伏，已经初具成熟男人的雏形。

　　他的眼睛很漂亮，眼窝深邃，睫毛浓而长，但他很少用这双漂亮的眼睛直视她，在她面前的更多时候，他的眸子都是微微垂下的，卷翘的睫毛盖住那一方墨砚，让画时眠也读不懂里面的情绪。

　　卓映雪喜欢她。

　　这个认知让画时眠莫名有点儿欢欣雀跃，至于这雀跃的源头，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被人全心全意地爱着，总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这点没来由的雀跃让画时眠暂时忽略了对他不告而别的恼怒，她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次踮起脚，凑近卓映雪，而卓映雪躲也不躲，两人的距离一时间被拉得极近。

　　近到能够清晰地数清对方面颊上细小的绒毛。

　　“那天晚上你来过，我知道就是你，我不会看错。”

　　画时眠用极为肯定的语气慢而坚定地说出这句话，让卓映雪没有底气反驳。

　　“小姐，我很担心你，我怕你死了。”

　　卓映雪眨了眨眼睛，画时眠温热的呼吸洒在他下巴上，又麻又痒。

　　画时眠道：“那你可以大大方方地进来啊，卓映雪，你不用自责，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怪过你，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你煞气发作时失去意识在以前也是常有的事，我早就有心理预期的。”

　　若真是失去意识，卓映雪也不会痛苦至今，他的意识分明清晰得很，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行动。

　　若非在最后一刻他强行冲破了禁制，令那只贯穿画时眠的手往一旁偏移了一厘，她恐怕早已变成一抔黄土了。

　　他也必不可能独活至今。

　　他没回答画时眠的问题，而是看向了自己的手，来自画时眠的滚烫的鲜血像一把烈火，断裂的肋骨宛若木柴，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

　　回忆漫上心头，卓映雪面色陡然煞白，身形踉跄，他双手掩面，重重地靠在旁边高高立起的柜子上，书籍洒落一地。

　　画时眠一惊，耳边随即传来他变得急促而粗重的呼吸，额前沁出的汗珠在太阳下发着光，她不明白卓映雪怎么了，还以为他体内的魔阴再次发作了，连忙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逼出几颗眼泪。

　　“卓映雪，卓映雪，”她捧住他冰凉的脸，陪他一同跌坐在地上，好声好气地温声道：“别怕，我在这儿呢。”

　　“小姐，”卓映雪双手下终于爆发压抑而悲恸的哽咽，眼泪从指缝间淅淅沥沥地连成一场雨，他放下手，一滴眼泪从高挺的鼻梁上滑落，重重地砸在画时眠铺开的裙摆上：“小姐，对不起......”

　　“小姐，你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