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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明烟耆草 高原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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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溶殿内针落可闻。
霍亦好似昏死过去一般,赵预领命出殿后,皇帝再也没搭理过他。
钟漏滴答,龙涎香四散至大殿的每个角落。
霍亦不敢抬头看圣上,他额头抵地,汗珠氤成一片。
他此时心乱如麻,只恨自己家贫不能走科举路子。若是安安稳稳当个读书人也就罢了,凭自己的天资大概也当不了什么官,更到不了皇帝跟前,不用受这个活死人罪。
好巧不巧他在自己家那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遇到高原,他一句话自己就进了占星司,从此再没挨过饿,甚至有人叫他“霍大人”,他穿上了比被子还柔软的衣裳,每日都能吃肉。
只是现在悔不当初,什么占卜之术、沟通天地,他不过是个穷人家的孩子,硬被抓来凑数的!
高原于他,亦师亦父,他父亲去的早,从小听着母亲的叹息声长大,是个挺不直腰板、上不了台面的小可怜。
他不明白占星司数十人,不是没有家世显赫的,但师父独独教自己如何制明烟。
其他人每日早课晚课便散了,而自己却要在师父面前静坐三个时辰。
他只知道师父给了自己一口饭吃,他就要听话,不能辜负师父。
后来,他在师父的指导下终于制出了第一根明烟,正要兴冲冲地拿给师父看,没想到却看到师父被人拖走的一幕。
师父似乎并不意外,并未抵抗,反而用眼神制止他上前。霍亦这辈子不知道什么叫反抗,最后只得眼巴巴地看着师父被侍卫拖走。
他再也没见过师父,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面,是一个制止的眼神。
跟他辞家拜母时,妈妈的眼神一样。
外人都说高原托大,不是占星术师能预测未来吗?怎么连自己的死期都没预测到,不会预测还不会闭嘴吗?疯疯癫癫地,把自己搭进去了吧?!
人言可畏,霍亦半句不为师父辩解,因为师父早就对他说过,占星司的人只可为明烟言,为明烟语,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师父知不知道自己死期将至,霍亦觉得他知道,不然不会教自己如何炼制明烟。
他觉得跟其他师兄弟姐妹相比,自己算最愚钝的了。
霍亦这边还没想完,就听到有两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大概是那位礼部尚书吧。
占星司人不上朝,不议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同僚长什么样。
“微臣何起运,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年老的声音从自己身旁传来,霍亦依然跪趴着,没有抬头。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礼部近来可好?”
“回圣上,礼部循制运转,一切如常,太后寿辰将至,微臣及礼部上下正全力策划。”
皇帝应了一声。
何起运自然看到了旁边趴着的小可怜。
此人身着官服,看起来颇为年幼,自己从未在早朝见过,大概就是那名不见经传的占星司新任司长吧?听说还是个苦出身。
“朕的二公主已及笄,依何大人之见,世家之中可有良配?”提起自己女儿,杨延语气柔和几分。
何起运在心里默默道:世家大族都被您搞的差不多了,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哪里还有什么适婚男儿?
所幸自家只有两个女儿,不用趟这趟浑水。
“启禀圣上,吏部尚书卫之莱之子卫台,工部尚书康蕴恢之子康宁与二公主年岁相当,兵部尚书郭正怀长子有旧疾,刑部尚书厉其衡之子已有婚约。”
何起运不敢说先帝明令禁止皇家与世家大族联姻,只得罗列六部尚书家里适婚的人选。
皇帝久未回答,霍亦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他听不懂何起运的话,但隐约知道自己之前的拒绝让皇帝很生气,他只希望自己能早点回司。
“爱卿还漏了一位。”皇帝缓缓开口道。
皇帝一说话赵预就贴心地上前换茶,顺手招了个宫女给皇帝捶肩。
皇帝一伸手,示意不用。
何起运是两朝人精,除了六部尚书,权力最大的就是牧庭司和手握军政大权的新贵——江晖。
牧庭司是干什么的大家都清楚,皇帝万万不会把女儿嫁给名声差、得罪人的三品小官。
“启禀圣上,微臣愚钝,忠国公江晖长子江亭历,次子江含远也与二公主年岁相当,是为良配。”
皇帝满意地唔了一声,脸上隐有笑意,何起运拿不准圣上的意思,未再答话。
江晖这些年荣宠最盛,但江家不是什么大门大户,全靠皇帝一手提拔至今。忠国公是本朝第一位国公,江晖本人也是五军大将军。
要说身份地位,勉强与公主相配,皇帝主动提起,莫不是.......
“霍卿,有何看法?”皇帝一改之前的不屑和厌恶,竟问起霍亦的意见。
别说意见,霍亦连忠国公都没见过,国公的话,应该是老头子了吧?
“回...回皇上,臣不敢妄言......”
此话一出,何起运偏头看了旁边的同僚一眼,此人面皮薄的很,一说话就发抖,感觉骨架都没长开。
皇帝罕见地没有动怒,“霍卿谨慎,若是拿不准,何不问天意?”
这是在明示他用明烟了。
霍亦不是不知道师父私下为先皇占卜过,只是高原还没教会他怎么私下面对皇帝。
关键时刻,求生的本能盖过了他的笨嘴拙舌。他人虽不灵光,但直觉不差,他的直觉告诉他,他要是拒绝皇帝第二次,今日恐怕就得横着出去了。
他的直觉没错,若他这次还拒绝皇帝,杨延打算杀鸡儆猴,给占星司换个主人。
“回皇上,臣可用明烟占卜,明烟在占星司中,待臣......”霍亦紧张过头,舌头意外地捋直了,也不发抖了,也不结巴了,天真地想先回占星司躲躲。
杨延何许人也,“霍卿既有心,何不在此处问天意,朕与何爱卿都好奇地紧啊。”话罢还干笑了两声。
杨延斜睨了一眼赵预,赵预懂事地领旨出门了。
霍亦本想叫住赵预,告诉他除了明烟还要带耆草,但他实在没勇气当着杨延的面叫住他的心腹大太监。
赵预大驾光临占星司,占星司上下跪成一片,平日里保管明烟的管事周子明恭恭敬敬地把柜子里所有明烟都拿出来。
霍亦没说要多少,那就多拿点。
霍亦不比高原,炼制明烟的本事还不够火候,明烟减产的事只有皇帝和占星司知道。
赵预看了眼库存,不到十根,便点了三根走。
霍亦此时正在大殿冥思苦想,若是没有耆草会不会影响占卜结果,这边周子明已经把占星司里所有占卜之物都打包好了。
静溶殿不比占星司,明烟到了新环境认生,若不做好净化,只怕不愿显灵。
轻则显示错误结论,重则什么都有可能出现——没有图画、出现了冒犯皇帝的东西,没人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霍亦正胡思乱想着,这边赵预已经带着东西回来了。
霍亦起身,颤抖着接过包袱,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先是丝绸软垫,再是小匣内的明烟,打火石,耆草,铜碗。
霍亦本来心神巨动,把东西摆好之后竟意外平静了下来。
他连行礼都老成了不少。
“陛下,”
不知是不是听错了,霍亦有了少年老成的意思,说话的声调都低沉了不少。
“臣要开始了,烦您平心静气。”
霍亦说话时直视杨延,杨延堪堪垂头与他对视,心里突然有根弦被触动,好似多年前的回响。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霍亦的动作突然行云流水起来,哪里有先前畏畏缩缩的样子。
他一挥袖,席地而坐,腰杆挺得笔直。霍亦明明是个营养不良的小鸡仔,肩胛骨凸出,占星司特有的白金袍竟真给他穿出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旁边的何起运早早起身立在一旁,他可不想跟明烟扯上一点关系,谁知道明烟会生出什么图案,霍亦能不能活着走出去都不一定。
他一边在心里盘算何时登门江府、怎么开口,那边霍亦已经熟练地用耆草完成了净化,把燃烧的耆草在铜碗上按灭,草灰沉底,烟雾氤氲。何起运好像闻到多年前故乡的炊烟。
他动作极为熟练,熟练到不像二十多岁的新任司长,与先前畏畏缩缩的霍亦判若两人。
铜碗是特制的,底部有烟托,明烟本就比一般的烟粗,卡在那里刚刚好,立住不倒。
霍亦的目光一瞬不曾移开,插罢明烟便摩擦打火石。
“呲”一声,火花四溅,明烟燃。
霍亦闭目,仙风道骨地端坐明烟前。何起运大着胆子瞄了眼皇帝,只见杨延虽保持着先前的不在意和冷淡,眼里却明显有了情绪。
何起运不敢再看,杨延极通驭臣之术,他流露出的所有情绪都是做出来的,如此情真意切,倒让人惶恐。
他只低头看翠玉地砖上刻的云纹,努力保持灵台清醒。
明烟一旦被点燃,除非它自己熄灭,不然万万不可触动或熄灭。
烟气四散,无形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托着它不坠落,图画将成。
何起运耐不住好奇睁眼,只见霍亦睁眼的一瞬间,那烟霍然成形——
白雾般的烟先是聚拢成一团,而后四散,消失地无影无踪。
奇怪的是,明烟依旧在点燃,但烟雾好似透明一般,直到明烟熄灭也没再形成图画。
霍亦突然开口,他好像苍老了几十岁一般,“陛下,天意已出,您有答案了吗?”
若是在平时,杨延定要斥责他放肆,可是今日他却好似被定住一般,只是看着那烟曾聚成一团的半空中。
何起运自然不敢说话,大殿上其他人连呼吸都放缓了。
霍亦直直与杨延对视,杨延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不属于他的一部分。
杨延不知怎的,忽然回忆起最后一次与高原喝酒时他说的话。
他说,是人。
明烟之所以能预测未来,是因为人。
因为人能选择自己的未来?因为人有改变的能力?还是人能让所谓的预言成真?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虚无缥缈的天意,也会站在卑贱如蝼蚁的人这边吗?
倘若,是真的呢?
倘若,这真的是明烟的回答,那么......
霍亦毫无征兆地直挺挺往前扑,没了意识。杨延抬起一根手指,不知哪里的暗卫冲出来,把霍亦抬了下去,赵预也客气地把何起运请走。
静溶殿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宁静。
杨延不在乎什么二公主的亲事,他的女儿,不需要成为政治联姻的工具,也不可能去和亲。她若愿意,想追逐自己想要的,他给得起;她若想当个闺阁女儿,那便任性洒脱一辈子,再招个听话的驸马;她若看上哪位公子,想有个小家,他自然全力支持。
他只是想借机试探霍亦,此人不可用,才能找借口换掉。
只是烟雾飘渺,他望着明烟,内心有个疑问不可避免地浮现。若明烟结果是真,杨延没当场仗毙霍亦都是皇恩浩荡了。
可是没有人解读明烟的图画,人人都怕说错话,霍亦一时半会也醒不来。
若是按杨延自己的理解,明烟能被点燃,说明天意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也是能回答的。
烟气先聚后散,意思是——先盛后衰。
可惜,那个在他还是三殿下时与他来往最密的人,那个跟他闲谈喝酒最多的人,那个与他分享宫中密辛的人,已经被他亲自下令处死了。
听说,他是在占星司被抓走的,没有一点抵抗。
后来,他的头颅高挂正阳门,流血三天不止。
是谁下令把他的头颅挂起来的?他不记得了,大概是哪个为了讨好他或者跟高原有嫌隙的大臣吧。他不讨人喜欢,跟他之前一样。
他们此生最后一面,是在城西祭坛,那是一年里最隆重的典礼。
他们一站一跪,一个冷酷无情,一个疯疯癫癫,他们都没能开口好好说完一句话。
他记得,他常叫他“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