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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凤宁以前 若预测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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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与杨延,说起来是故交。
杨延是先帝第三子,太子之位早早就定给了嫡长子杨锡。
杨锡此人擅书画,天资高又努力,偶有几幅手作流传民间,无人不称赞,无人不想要。
他风雅至极,温润如玉,被百姓称为“笔墨太子”,太子本人并不以此称号为耻,闲暇时甚至自我调侃过。其他几位皇子自觉争宠无望,早早便安心呆在封地,没有让皇帝废储的想法。
杨延也是。
杨延的生母只是个不得宠的贵人,自然不能跟尊贵的太子大哥比出身,硬要说杨延哪里能强过杨锡,那便是长相。
杨锡温柔雅致,眉眼间尽是柔情,是公认的大众情人。
杨延样貌粗狂凌厉,天生肤色黑,长着一双浓眉,是闺阁女儿们私奔的首选情郎。
朝中几乎是一边倒的太子党,皇子和大臣们都知道,若是杨锡上位,朝中便不会有动荡,个人可以安心过个人的日子,最差也是维持现状,不会流血。
皇帝本人也没什么意见,杨锡这人没野心又心肠软是人尽皆知,他做不出弑父逼宫的事,搞不好退位后还能安心当几年太上皇。
更重要的是,杨锡从小在太后身边养大,太后与几位皇亲国戚关系密切,日后权力交接时,必能平稳过渡。大回的江山一直姓杨,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么一位人品好、人缘佳、人脉通天的皇太子,没人对他会继位有丝毫疑问。
杨锡早就被封为勤王,皇帝意在勉励他日后勤政,造福百姓,少些文人慵懒。
在他的光芒下,其他几个弟弟统称“皇子”,连个像样的封号都没有。
谁曾想,琉璃旧梦碎在老皇帝去世的那天。
他和他最宠爱的儿子,在同一天携手赴黄泉。
高原并非通过科举入宫,此人小时候可以说是游手好闲,之所以没被饿死,一是家境殷实,二是此人可以说有点“开天眼”。
高原好赌,偏偏赌运奇佳。
小时候一群小孩儿斗蛐蛐,他一眼就能看出哪个能赢。长大了玩骰子、比大小、打牌,更是无往不利。
此人在临安城的名气越来越大,人送外号“神算子”。后来不知如何自学成才,自通占卜之术,据说奇门遁甲、六爻、八字,什么都会点,算半个玄门人。
不过此人也算有点早慧的样子,没有四处显摆,没有张口断命,也没有断人财路,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民间好皇家密辛,民间的能人异士之事也在源源不断地传入皇宫。
皇帝被这位民间神算子吊足了胃口,终于按捺不住,在某一日宣他进宫。
好巧不巧,同一日,大回第一支明烟被点燃,还是在乡野村夫家的祭台上。
明香的创始人是谁,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那村夫自制,有人说是神仙下凡所赠,有人说是那村夫机缘巧合之下捡到的。
关于明烟的传闻就更多了,有人说明烟跟一般的香无异,有人说明烟需要特殊技法炼制,区区村夫怎可炼得,有人说明香乃天赐之物,普通人碰不得。
不然就会像那村夫一般,全家横死。
真相如何不得而知,这种能预测未来之物,早早就被纳入皇家专供,严格管制了。
“三殿下可知明烟的由来?”
明月高悬,占星司寂静无声,高原与杨延在院内对坐饮酒。
那时的杨延不过是刚获得穆王封号的三皇子,而高原因神算子的美名和对明烟的运用,被特招入宫,算皇帝眼前的红人。
皇帝特设占星司,司中仅有高原一人任职。
“不知。”
杨延不信鬼神之说,与高原饮酒不过是因为占星司在朝中无权无势,他不想被牵扯进皇权斗争中,不想跟大哥争皇位,只想找个地方聊天说话。
“哈哈,明烟的来源并不复杂,不过是一村夫自制香时捏粗了些,形状上看与一般的香不同。不过他那香的原料有古怪,同时凑齐了天时地利人和,这才有了一丝预测的作用,”
他顿了顿,喝了口酒。那酒是宫中最常见的竹叶青,并不浓烈,二人一杯一杯,丝毫无醉意。
“那一日,圣上召我入宫,辨两幅书画的真假,我刚进殿门,便听到高大人托着一物,要让圣上看看。”高原缓缓道。
“据说此香点燃之时,香气清雅,闻者仿佛置身九霄之上,再无烦忧。那乡野村夫一家人,刚闻到香味便安然死去,保持着手中的动作,死时嘴角还挂着笑,看过的都说是死而无憾之景。”
高原提起当日,似历历在目,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杨延心里暗忖,此人神神叨叨,讲死人的样貌还不知怕,真是天生的术师。
“三殿下,你可知为何?”
“不知。”
高原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故弄玄虚,只说了句“此物只应天上有”,便趴在桌上一醉不起。
后来,皇帝总是召高原觐见,杨延也不方便去占星司了。不过二人大概是有缘,杨延进宫总能看到高原,二人断断续续保持着联系。
杨延当时完全没放在心上,据他所知,明香一问世就伴随着人命,这并非吉兆。
更诡异的是,那一家人死后,那烟竟浮现出一家人的死状。
旁人只说普通人承担不起沟通天地的重任,明烟生而不祥,因此民间不敢私藏。
那日,高原在荣华殿看到明烟便两眼发直,丝毫没看一眼皇帝摆出来的两幅古画。
他初入宫,竟敢拦下高执,那位皇帝眼前的红人,得宠了一辈子的老太监,急切地说此物关乎大回国运,万万不可错过。
后来谁也不知道皇帝用了什么法子验证高原和明香,最终将一人一香留在宫中。
高原无师自通明烟炼制术,明烟实现量产,说是量产,其实一年不过十二根,高原走后,他的继任者一年不过七八根。
大概是高原此人确实有点本事,明香也显灵了吧。
从此,高原入宫,摇身一变成了占星司司长,虽无实权但也是一司之长,也算光耀门楣了。
明烟被严加管制,只许在重大场合占卜重大事件,不可私用。一开始是宫中家宴,后来变成每年敬天大典预测国运的重头戏。
是高原最先发现并验证了明香的功能,也是明香成就了高原和占星司。
占星司招人全凭高原一句话,毕竟何人能解读明烟,解读的是否准确,均无法验证。众人对明香甚为忌惮,不得不见时更是保持距离,生怕惹上什么诅咒。
奇怪的是,自从明烟问世,民间的能人异士就多了,占卜未来、预测吉凶、趋吉避凶,连带着佛教和道教时兴了一把。
再次和高原饮酒,是杨延登基后。
那时的杨延贵为天子,手上沾了自己亲生父亲和哥哥的性命,众人见他多少有些惧怕。高原似乎全然未觉,对坐喝酒时神态自若。
“陛下,今日前来可有烦忧?”
高原先给杨延斟了一满杯酒,再给自己倒了半杯。
先皇召见占星司多是为了预测吉凶,皇帝面前无小事,再小的事也是天大的事,小到皇子公主是不是皇帝亲生的,大到政令是否应该推行,皇帝想知道,占星司有问必答。
“并无。”杨延面无表情道。
高原并未追问,杨延不信鬼神这是公认的,留着占星司不过是不好忤逆先皇,顺便沿用敬天大典的吉兆,他本身私下并不会找高原问卜。
“上次的故事,臣还没讲完,陛下可还要听?”
时隔多年,他还记得那个没讲完的故事,此时此刻,他们仿佛不是皇帝和臣子,而是当年那个不得宠的三殿下和皇帝眼前的红人神算子。
“明烟确实是机缘巧合下被那村夫制出。那日是一年中的极阴日,他在正午时分将诸多材料杂糅在一起,时间恰巧为极阴时;他所在地有一味明烟重要原料,名叫落花草,此物生长在石头缝隙内,并无药用,因此知道的人不多。若是刻意探寻,反而求而不得,那日恰巧被他寻到;此人穷困至极,买不起市面上的烟,见到的也少,误打误撞把烟捏粗了,形状恰巧符合明烟的“中正”,并且此人制烟是为了给老母祭祀,发心极强。天时地利人和,故明烟成。”
奇怪的是,高原此番话其实更加不切实际,诸多言论无法验证。比如如何证明那人在正午制成香,如何证明他用了落花草,如何证明那人发心极强。
而且高原是如何制成的?他也凑齐了天时地利人和吗?一年中的极阴日不是只有一天吗?
天时地利尚且凑齐,他的发心是什么?
杨延没问,他压根不信,只是觉得若预测未来的神物能被一乡野村夫制出,那这未来也没那么神秘。
命运不可被改写,但能被预测,倒真是奇怪。
杨延继位后成熟冷漠不少,他只颔首。
“陛下,您有所不知,占星也好,预测也罢,重要的从来都不是工具。”
自己内心所想似乎被一下点出,杨延蓦地抬头,双眸深不见底。
“是人。”高原毫不畏惧的与他对视,杨延的内心好像被什么触动。
什么是命运?
被验证的才是命运吗?
若明烟所示之事并未发生,说明命运本就不存在,还是明烟错了?
高原那日的两个字穿越二十载的光阴,稳稳落在静溶殿上。
“朕问,二公主可有良配?”杨延不耐烦地加重语气,看着跪在殿内瑟瑟发抖的霍亦。
他生平最厌恶胆小懦弱之人,若不是占星司实在无人可用,他也不想面对这样一个人。
“回...回陛下,臣...臣不敢”霍亦磕头如捣蒜,瑟瑟发抖道。
“谁问你的意见了?朕问明烟。”皇帝的厌恶不加掩饰,一旁的赵预下意识地捏了把汗,在心里祈求皇帝今日不杀人。
明烟在大回是一个被半封禁的词。
在民间,明烟的出现往往伴随着人命。总有人不信邪,以为明烟诞生之初夺走一家人的性命是无稽之谈,不怕死地点烟,然后死于各种离奇的姿势。
杨延就这么说出来了,霍亦呆楞在原地,除了自己的师父高原,占星司的人提起明烟都是用“那物”代替,好像直呼其名就会被诅咒一样。
“回.......陛下,占星司司规第一条,明烟不可私用...”霍亦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被皇帝召见就接了个烫手山芋,高原还没教过他怎么伴君如伴虎,他只能搬出司规。
杨延冷哼一声,说道:“宣礼部尚书。”
赵预领了旨,忙不迭传旨礼部尚书何起运。
何起运正在家中与美妾厮混,听到皇帝召见如晴天霹雳,险些从床上摔下来。
礼部的职能被占星司分走一大半,每年敬天大典也只是管管仪制和服饰,皇帝的私事万万不敢指手画脚。
何起运在轿撵里把这辈子做过的亏心事都回忆里一遍,到了正阳门门口颤颤巍巍地扶着宫人的手下轿,软脚蟹一般一步一步往前挪。
赵预催促道:“尚书大人,皇上和霍司长还在静溶殿等着呢。”
何尚书听到还有别人,松了一口气。
在何府就一直有家仆给赵预塞银子,想知道此去何事。赵预知道皇帝心情不佳,连钱也不收,只说不知。
何起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花白的胡须一颤一颤。正阳门门口的两只孔雀依旧是蔫蔫的,何尚书此时哪有欣赏孔雀的心情,上刑场般走向静溶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