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技》玉南诀

47、47 上课的

　　上课的时候，顾安池的目光开始不自觉地往左边偏。
　　他应该看着黑板，但看着看着，视线就会滑向左边，落在顾念笙的侧影上。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头发会垂下来一点，她会用左手拢一下再放回去；她翻书的时候手指会先在页角停一下再翻过去；她偶尔偏过头看窗外，睫毛在光线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阴影。他看了很久，久到方老师叫了他两次名字他才回过神来。“顾安池，这道题你来答。”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又看了一眼顾念笙——她没有抬头，但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不动声色地把笔记本往他那边偏了一点。他看清楚了那行字，念出了答案，然后坐下来。方老师没有说什么。顾安池坐下来之后没有再转头，但他低头看自己桌面的时候，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
　　下课之后他没有站起来，靠在椅背上，目光还落在窗外。顾念笙侧过身来，伸出手，用食指戳了一下他的头顶。力道不重，像在戳一只正在发呆的猫。顾安池被戳得往前倾了一下，回头，耳朵尖已经开始红了。“上课看黑板。”她说。顾安池张了张嘴：“……我没有看你。”她看着他的眼睛：“你看了三节课。”顾安池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她的眼神没有责备——只是一种很平的陈述，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那下次不看了。”顾念笙“嗯”了一声，转回去之前又看了他一眼：“可以下课看。”顾安池坐在那里，直到她转回去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的时候看到自己桌角多了一颗糖，橘子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午休的时候，顾林郁在走廊里被人叫住了。叫住他的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站在走廊拐角，有些迟疑地开口：“顾林郁，能帮我……讲一下这道题吗？”顾林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练习册，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哪道？”那个男生愣了一下，连忙翻到那一页指给他看。顾林郁低头看了一会儿，说：“先看这里。”他讲得很慢，但很清晰，像在给自己整理思路。男生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谢谢。”他走之前又看了顾林郁一眼：“你讲得挺好的。”顾林郁没有回答，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教室。他走到座位上的时候，顾念笙正在低头看书。他没有看她，但她在他坐下之后，把自己桌角那杯还没动过的水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端起来，但也没有推回去。
　　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方老师带了一个人走进来。“这是新转来的同学，顾华烨。”方老师站在讲台边，侧身让出位置。站在他旁边的男生穿着崭新的校服外套，衣领整齐，袖口的扣子系着，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刚从快递盒里拆出来的一件还没拆吊牌的新衣服。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顾念笙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弯起嘴角，像在憋一个马上就要炸开的笑话。“大家好，我叫顾华烨，”他欠了欠身，“以后请多关照——诶，这句是不是太正式了？那我重来一遍。大家好，我是顾华烨，来蹭饭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在底下笑了。方老师扶了一下眼镜，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顾华烨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下来。他坐下来之后，转头看了一眼顾念笙的方向，冲她无声地挑了一下眉——像在说“我来了，惊不惊喜”——然后转回去，低头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封面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下课之后，顾华烨从最后一排站起来，穿过半个教室走到顾念笙桌边。他没有弯腰，也没有压低声音，直接开口：“念念，好久不见——我新学了一个梗你要不要听？”顾念笙没有抬头：“不要。”顾华烨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知道螃蟹为什么横着走吗？因为它有钳，任性——哈哈哈哈哈哈。”他自己笑了起来，笑了两声之后发现只有自己在笑，看了一眼顾念笙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旁边顾安池面无表情的脸，笑容慢慢收住了：“……不好笑吗？我觉得挺好笑的。”顾安池看着他，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顾华烨假装没看到，又转向顾念笙：“放学一起走呗，我跟你顺路。”顾念笙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住哪？”顾华烨理直气壮：“还没定。你那儿有空房间吗？”顾念笙看了他两秒：“没有。”顾华烨“哦”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我睡客厅也行。”顾念笙没有回答，他已经走远了。
　　放学的时候顾华烨果然站在校门口。他靠在车门边，手里拎着一个书包，看到顾念笙走过来的时候冲她挥了一下手：“我查过了，你家附近有一家面馆评分很高——今晚吃面？”顾安池走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一眼顾念笙。她没有看他，但她开口了：“上车吧。”顾华烨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然后偏过头对老张说：“师傅，麻烦您等会儿导航一下那家面馆，我手机没电了。”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替某人说——“知道了。”
　　车子驶入夜色的时候，顾华烨在前座举起手机，对着后视镜里的三个人拍了一张。顾安池侧过脸避开镜头，顾林郁低头翻了一页书。顾华烨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很糊，但三个人的轮廓都还在。他没有发出去，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车子往前开着，夜色还很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