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技》玉南诀

44、第 44 章 顾家那

　　顾家那边的事，像一阵被关在门外的风，吹了一阵，然后散了。电话没有再打过来，消息也安静了。顾念笙在第三天早上删掉了那条动态，像关上一扇已经不需要再开的窗。日子回到了一种更缓慢的节奏里。
　　吃完早饭后她收完碗，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顾安池：“琴练了吗？”他正蹲在院子里看那棵树，闻言回头：“还没。”她站在门口：“那上去。”
　　琴房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琴键上留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顾念笙翻了一页谱子放在谱架上，在琴凳左侧坐下来。顾安池在她右侧坐下，琴凳刚好够坐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袖子蹭着她的外套面料。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这里，起手。”他跟着按下去，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距离很近，近到他的余光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她没有移开。她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按了第二个音。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从掌跟到指尖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带着他滑到第三个键。他的手臂靠在她的小臂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上臂内侧的温度——暖的，比他的手腕暖，像一块被晒了很久的石头。他没有说话，低头看着琴键，手指跟着她挪动，没有迟疑。
　　到第四个音的时候她松开了他的右手，又覆上他的左手，带着他找了一个跨度较大的键。他的小指够不到，她把自己的手指垫在他小指下面，替他撑住那个位置，然后松开：“记一下这个跨度。”他记住了。他低头看着琴键，又抬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正垂着眼看他手指的位置，睫毛安静地垂着。
　　“这一段，你自己走一遍。”他弹了一遍，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路有没有走对。她什么也没说，目光落在他手指的位置上。他又弹了一遍。这次顺了一些。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移动了几寸，落在琴谱的边缘，把纸面照得有些发白。她翻了一页：“下段。”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页谱子，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开头几个音对了，到中段的时候卡了一下，又接上去了。她没有出声打断他，等他把整段走完。
　　窗外有鸟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走廊里没有脚步声。顾林郁坐在一楼的沙发上没有翻页，低头听着那断断续续的琴声从天花板上落下来，像一条正在学会走路的河流，偶尔卡住，又继续往前流。他听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
　　琴房里，顾安池又弹了一遍。这一次，中段没有卡住。他把整段走完之后手指停在琴键上没有抬起来，像是怕一拿走这段路就会断。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还落在琴键上，睫毛在光线下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她过了几秒才偏过头，视线和他的撞在一起，然后她开口：“看谱。”他低头，耳朵已经红了。她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这里，换指。”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示范了一遍，然后把手收回去，等他自己接。他低头试了一次，手型对了，但节奏偏了半拍。她伸手点了一下他右手的中指：“这个指头，慢一点。”她点了一下，像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句号。他的手指慢了下来，节奏合上了。
　　那天下午，顾念笙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五线谱本。她握着那支深蓝色的钢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小节，划掉重写，又写了一段，停笔看了一会儿，又在结尾处加了一行。旋律并不复杂，是一首很短的曲子，段落之间有两次重复，像在耐心地等另一只手接上来。她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写完之后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是在谱头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一道浅浅的弧线。她把那页谱子折好，夹在琴房谱架上的那本旧琴谱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傍晚的时候顾安池又推开了琴房的门。他坐下来翻谱子的时候，看到那页夹在中间的纸。他拿起那张纸，看到了那几行用深蓝色墨水写的旋律。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门是关着的。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页纸放在谱架上，手指落在琴键上，跟着那页纸上的音符慢慢走了一遍。他弹到第二遍的时候，停了下来。停顿了一下，又弹了第三遍，比刚才稳了一些。
　　琴声从三楼传下来的时候，顾念笙正坐在客厅里。她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看电脑，只安静地坐着，闭着眼睛，听着那首她下午写好的曲子被另一个人的手指走完一遍又一遍。那根红带子在院子的枝丫上轻轻晃了一下。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在替她数着音符。过了一会儿琴声停了，像一节落在纸面上的休止符，在等待自己是否准备好进入下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