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第 108 章 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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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六点二十，临医大北门。
顾清源拖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行李箱站在晨雾里，箱子上贴着熊猫贴纸——是上周动物园约会时云舒买的，她说“这样行李箱就不会孤单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灰色西装外套，头发难得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好几岁。
但表情有点苦。
“三天。”他第无数次重复，“就三天。周四上午开会，下午讨论，周五上午汇报，下午就能回来。周六早上我们还能去看熊猫——如果动物园还没倒闭的话。”
云舒站在他对面，穿着那件浅粉色的熊猫卫衣，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晨雾打湿了她的睫毛，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我知道。”她小声说，“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我会数的。”
顾清源的心揪了一下。他放下行李箱，走上前轻轻抱住她：“不用数。你就正常吃饭，睡觉，上课。无聊了就找陆清欢玩，或者去图书馆看书。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可是……”云舒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会想你。”
“我也会想你。”顾清源轻声说，“所以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早中晚三次。晚上视频，让你检查我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如果表现好，还有睡前故事服务——虽然我只会讲《黄帝内经》里的养生段子。”
云舒“噗嗤”笑出声，但眼泪还是掉下来。
这三天，是顾清源第一次离开她。
自从认识以来，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一起吃早饭，一起上课，一起自习，周末一起看熊猫。顾清源像她生活中的定海神针，有他在，世界就是安全的、有序的、可预测的。
但现在，这根针要暂时拔走了。
“车来了。”顾清源看了眼手机，“专车，沈老师安排的。说是课题经费充足，不能亏待主力研究员。”
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司机下车，帮顾清源放行李。
最后的时间了。
顾清源捧起云舒的脸，用拇指轻轻擦掉她的眼泪：“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了吗？”
“记住了。”云舒吸了吸鼻子，“每天吃三顿饭，早餐必须有蛋白质，午餐要有青菜，晚餐不能只吃粥。每天睡七小时，十一点前上床。每天按时吃药，黄色的一天两次，白色的一天一次。如果……”
她顿了顿，声音变小：“如果觉得不舒服，就给沈老师或者陆清欢打电话，不能自己忍着。”
“还有呢？”顾清源追问。
“还有……”云舒咬了咬嘴唇，“如果真的很难受，可以给你打电话，不管什么时间。”
“对。”顾清源点头，“不管什么时间，凌晨三点也好，开会中间也好，只要你想打，我就接。”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盖章认证。有效期三天。”
然后他转身，拉开车门。
“顾清源！”云舒突然叫住他。
他回头。
云舒跑上前，踮起脚尖，很轻很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路上小心。”她红着脸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顾清源笑了，眼睛弯起来：“好。”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启动，消失在晨雾里。
云舒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上午八点半，图书馆古籍区。
云舒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循环医学导论》，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第无数次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顾清源应该还在飞机上，手机关机。
她打开《新生日记》，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11月15日，雾。他走了，去北京。三天。我告诉自己不要怕，但手指在发抖。原来依赖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他不在，世界就缺了一角。”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银杏叶上，金灿灿的。图书馆里渐渐有人来，脚步声，翻书声，低语声。
一切如常。
只是缺了他。
手机震动。
云舒猛地抓起——是陆清欢。
【陆清欢：宝！今天有空吗？我们医院下午有个音乐治疗体验课，来玩不？免费的！】
云舒盯着那条消息，想起顾清源的话：“无聊了就找陆清欢玩。”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好。几点？在哪里？】
同一时间，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顾清源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手机刚开机就被消息轰炸——三条来自云舒。
【7:30：你上飞机了吗？】
【8:00：应该起飞了吧？】
【9:15：到了吗？】
他笑了笑，回复：
【刚落地。北京天气不错，就是有点干。你吃早饭了吗？】
几乎是秒回：
【吃了！紫薯饭团加豆浆，全部吃完。现在在图书馆。】
顾清源挑眉——这么乖？
他又问：
【药吃了吗？】
【吃了！黄色的一片，白色的半片，配温水。我还拍了照片，你要检查吗？】
顾清源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他都能想象出云舒认真拍药片照片的样子——像小学生交作业。
【不用检查，我相信你。现在去酒店，下午开会。晚上视频？】
【好！等你！】
收起手机，顾清源跟着路标走向出租车候车区。北京的天空是灰蓝色的，空气确实干燥，带着北方特有的凛冽。路边的梧桐树叶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他忽然想起临医大那片金黄的银杏。
想起银杏树下，云舒第一次吻他的那个下午。
才分开三小时，已经开始想了。
下午两点，临州市中医医院音乐治疗室。
云舒坐在角落的懒人沙发上，手里抱着一只毛绒熊猫——是陆清欢塞给她的，说“抱着有安全感”。房间里大概有十几个人，大多是医院的患者或家属，也有几个像她一样的体验者。
治疗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气质温婉，声音柔和：“今天我们体验的是‘五音疗法’。根据中医理论，五音对应五脏——角音养肝，徵音养心，宫音养脾，商音养肺，羽音养肾。”
她播放了一段音乐——古筝独奏，旋律悠扬舒缓。
“这是角音，对应肝脏。”治疗师说，“适合情绪抑郁、肝气郁结的人听。大家可以闭上眼睛，感受音乐在身体里的流动。”
云舒闭上眼睛。
音乐像流水一样流淌进来，从耳朵进入，沿着经络慢慢扩散。她想起顾清源说的“气血流通”，想起电磁针灸时那种温和的振动感。
确实，有点类似。
“好，现在请大家拿起面前的乐器。”治疗师说，“很简单，就一个音——‘角’音，用木鱼敲出来。”
云舒拿起木鱼和小锤，轻轻一敲——“咚”。
声音很空灵，在房间里回荡。
“很好。”治疗师微笑，“现在，大家一边敲，一边在心里想一件让自己不开心的事。然后，用这个声音，把它送走。”
云舒愣了一下。
想一件不开心的事？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画面——五岁的手术室门外，十五岁的急诊室，十七岁的卫生间，论坛上那些刺眼的文字……
她轻轻敲了一下木鱼。
“咚。”
想象那些画面被打碎，像玻璃一样散开。
再敲一下。
“咚。”
想象那些文字被擦掉，像粉笔字被黑板擦抹去。
一下，又一下。
“咚。”“咚。”“咚。”
不知敲了多少下，云舒忽然发现——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悲伤的眼泪，是……释然的眼泪。
像淤塞了很久的河道，突然被疏通了一点点。
“好了。”治疗师的声音响起，“现在，请大家放下乐器，深呼吸三次。”
云舒照做。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睁开眼睛时，她感觉世界清晰了很多。
“怎么样？”陆清欢凑过来小声问。
“……很好。”云舒诚实地说，“心里轻了一点。”
陆清欢眼睛亮了：“是吧！我每次压力大就来敲木鱼，敲完神清气爽，还能多吃一碗饭。”
课后，两人在医院的咖啡厅坐着。陆清欢点了两杯热可可，还给云舒买了个小蛋糕。
“顾清源去北京了？”陆清欢问。
“嗯。”云舒小口喝着可可，“三天。”
“难怪你今天魂不守舍的。”陆清欢笑，“不过你表现很好啊，自己来参加活动，还认真体验了。顾清源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云舒想了想，拿出手机，对着蛋糕拍了张照片，发给顾清源：
【在陆清欢医院，参加了音乐治疗课，还吃了蛋糕。巧克力味的，很好吃。】
配图是蛋糕的特写，还有她拿着木鱼的自拍——虽然只露了半张脸，但眼睛是笑着的。
几分钟后，顾清源回了：
【厉害！蛋糕看起来不错，不过晚上要少吃甜食。木鱼很可爱，像你。】
云舒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忍不住上扬。
原来自己能做到。
原来没有他在身边，她也能正常吃饭，正常参加活动，正常……活着。
晚上九点，酒店房间。
顾清源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就接到了云舒的视频请求。
接通，屏幕里出现云舒的脸——她坐在宿舍床上，穿着熊猫睡衣，头发松松地扎着，怀里抱着那个熊猫玩偶。
“晚上好。”她小声说。
“晚上好。”顾清源笑了，“今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云舒开始汇报，“早上在图书馆看了两小时书，中午吃了食堂的红烧肉——吃了三块！下午去了陆清欢医院，参加了音乐治疗课。晚上吃了粥和小菜，药也吃了。现在……在跟你视频。”
她说得很认真，像小学生汇报一日行程。
顾清源听得心里软软的：“这么乖？有没有奖励？”
“什么奖励？”
“嗯……”顾清源想了想，“等我回来，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店？听说三文鱼很新鲜。”
“好。”云舒点头，然后小声问，“你呢？今天开会怎么样？”
“还行。”顾清源靠在床头，“见到了很多大佬，沈教授让我做汇报，紧张死了。不过讲完之后，有个老教授说‘年轻人思路很新颖’，还留了联系方式。”
“真厉害。”云舒眼睛亮亮的。
两人聊了半小时——顾清源讲北京的见闻，云舒讲今天的经历。很平常的对话，但很温暖。
挂断前，顾清源说：“明天晚上也有会，可能会晚点。你困了就睡，不用等我。”
“嗯。”云舒点头，犹豫了一下，“顾清源。”
“嗯？”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今天想你了十二次。”
顾清源怔了怔，然后笑了：“才十二次？我以为至少二十次。”
“那……二十次。”云舒红着脸改口。
“好。”顾清源轻声说，“我也想你了。可能……三十次。”
两人都笑了。
挂断视频后，云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都睡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
她拿出《新生日记》，在今天的记录下面补充：
“PS：想了他二十次。但没关系，因为我知道他也在想我。而且，没有他在身边，我好像也能……慢慢走几步了。”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抱着熊猫玩偶，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温柔。
周五下午五点，临医大北门。
云舒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她站在那棵老银杏树下——和顾清源第一次约着看日出的地方，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她数完了。
每一分钟，都数完了。
现在，最后一分钟。
远处，一辆白色轿车缓缓驶来。
云舒的心脏开始狂跳。
车停下，车门打开。
顾清源走下来——还是那件深蓝色衬衫，灰色西装外套，但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看起来有点疲惫。
但在看见她的瞬间，他笑了。
眼睛弯起来，那颗泪痣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云舒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很用力，很紧，像要把三天的思念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顾清源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带着笑意：“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云舒的声音闷闷的。
抱了很久，顾清源才松开她，仔细打量：“让我看看——嗯，脸色不错，眼睛有神，好像还胖了一点点？”
“哪有！”云舒瞪他。
“真的有。”顾清源捏了捏她的脸，“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有好好吃饭。”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小袋子：“礼物。”
云舒接过，打开——是个熊猫造型的钥匙扣，和他们在动物园买的是同一系列，但这个是“北京限定版”，熊猫戴着个小皇冠。
“在机场买的。”顾清源说，“看到就觉得适合你。”
云舒握紧钥匙扣，眼睛湿润了：“谢谢。”
“不客气。”顾清源牵起她的手，“走吧，吃饭去。我饿了——三天没吃你陪着的饭，食堂的饭都不香了。”
“胡说。”云舒笑着捶他，“食堂大叔听到要伤心了。”
两人牵着手往食堂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像分开的树根，重新缠绕。
“顾清源。”云舒轻声说。
“嗯？”
“这三天……”她顿了顿，“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顾清源转头看她。
“怕还是会怕。”云舒认真地说，“但我知道，怕的时候可以给你打电话，可以找陆清欢，可以敲木鱼。而且……”
她握紧他的手：“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顾清源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软，很暖。
他停下脚步，捧起她的脸，很郑重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嗯。”他说，“我一定会回来。无论去哪里，去多久，都会回来。”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但路灯亮了起来。
一盏，一盏，照亮回家的路。
也照亮，两个年轻人并肩前行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