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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学堂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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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庭连夜进宫,与圣上谈了半宿,果然宿在宫中未归。
翌日清晨,晏家上下都得知了晏庭归京的消息,小琉身子已近好转,今日该去学堂了。
小琉其实比大多的晏家孙辈年龄都长几岁,在长安这个年龄的小娘子,一般家里都开始为其说亲了,但小琉无亲生爹娘教养,自然无人替她张罗。
晏家家教森严,注重家学,在如今科举逐渐式微的环境下,依旧请老先生设立私塾,为的是即使子孙后辈不为官,也要知书明理。
学堂门口,二房的晏水月和晏钟帆姐弟早已到了,夫子年纪大,上不了整日的课,只能上午下午的授课间或来。
今日是上午授课,深秋之晨格外冷,按晏钟天慵懒的性子,肯定起不了早。
小琉坐在晏水月的后桌,这里离外门近,风股股地往里灌。
“咳咳。”风寒侵体,难免落了一点后遗症,小琉时不时就得捂住口鼻,轻轻咳嗽。
不一会儿,晏钟天终于在临夫子授课时,被两个丫鬟推进了学堂。
“哎呀行了,我不是已经来了吗!”晏钟天不耐烦地嘟囔几句,使唤几个下人赶紧滚。
夫子年事已高,对晏钟天这类等顽劣成性的郎君,教诲再多也是无济于事,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来上课,他便规规矩矩做他的夫子,他若不来,也只过后差人去问一嘴,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学堂不大,学生的书案不过两列,左边是郎君的,右边是小娘子的。不过晏家女眷多,晏水心坐在郎君那列。
心娘心气高,长房出身,自诩高门贵女,平日里时常与侯府千金来往,自然是看不起晏家其他出身的女儿。
可今日心娘的位上却不见人。
二房的月娘从晏钟天进门便将目光死死盯在他身上,往常他们姐弟二人不都是一前一后进学堂吗,今日怎么不见他姐?
趁夫子还在慢悠悠翻书,月娘忍不住问了:“天表弟,你姐心娘呢?”
晏钟天撑起懒散的眼皮,不耐烦地扭头,敷衍一句:“阿姐忙着练琴,娘已和夫子打过照面,近些日子不必来学堂。”
月娘脸色倏地变差了,从他进门她便猜的八九不离十。
为了在公主寿宴上大放异彩,晏水心真是煞费苦心啊。早知她如此,她也不来学堂了。今日学堂后,她也要阿娘去和夫子说道说道。
见晏水月气嘟嘟的一张脸,小琉在一旁垂眸暗笑。
心娘抚得一手好琴,月娘避其锋芒,选了丹青。自公主府的拜帖送至晏家,她俩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公主作为皇亲贵胄,自然各家都想去攀附,她二人如此,倒也不稀奇。
一堂课一晃而过,夫子抚了抚花白的长须,说了声下课。
晏钟天如释重负,起身瞧见秦琉在奋笔疾书,冷嗤一声。这么努力,平日不还是得丙等的成绩,装努力给谁看呢。
气不打一处来,他将近日母亲的严加管教都归咎于她,狡邪的目光盯住了晏水月书案上的一根玉簪。
待小琉收拾好书袋,正欲转身离去。这时晏钟天三步并作两步靠近,将小琉一撞,小琉一个趔趄,正正好撞在了月娘书案的角上。
小琉腹部一阵钝痛,捂住腹部无声哎哟,疼得眉头越皱越深。
玉簪落地,学堂里可闻清脆声响,簪子落在地上,一分为了三段。
“秦琉你做什么?!”月娘陡然起身,两条眉毛怒蹙,紧紧盯住小琉,“这可是爹新送我的玉簪!”
“我……是晏钟天,他推了我!”小琉回过头去问罪真正的罪魁祸首。
他却两手一摆称无辜,“明明是你自己没站稳,怎么能怪我呢?不会是你赔不起,便想把罪责推给我吧。”
“你!”小琉哑口无言,她心知他不过是想报半月前她偷溜出府的仇罢了。
“这个时辰该下学了吧?”门外边传来晏庭的声音。
夫子恰好出门,正在与晏庭寒暄。
小琉心里一沉,不知为何,她不想刚才发生的事被晏庭知道,内心深处,她不想他刚回府就觉得她是个惹祸精。反正她要走了,留她一丝体面吧。
小琉过去抓起碎掉的玉簪,对月娘承诺道:“玉簪我会赔你的。”知道她或有疑虑,添道,“放心,赔你的玉簪一定来路干净。”
待晏庭走进来,小琉已将碎掉的玉簪藏于袖中了。
父辈之中,许是晏庭年轻的缘故,唯有他与小辈走得亲近。可此时的晏庭不再是彼时的晏六叔了,人人都道边关苦寒,战事肆起,是个刀剑不眨眼的地方,晏庭立功回京,不可谓不大变样。
他一来,晏钟天的瞌睡散了,以前他是最爱缠着六叔的,这正房中,唯有他们才是真正嫡亲的关系,二房虽养在晏老夫人名下,实则生母出生微贱,不堪为妾。病故后,更是恍若此人从未出现在晏家。
晏家爵位世袭世降,到晏老爷这代已亡,故而子孙后代只能凭本事争功名。能有个京官,拿着朝廷俸禄,晏家这代人已心满意足,也不敢妄想复爵的事了。
学堂内众人一片寂静,月娘人机灵,一早便闻六叔已经回家,母亲百般嘱托,要和六叔打好关系,现在的朝堂,六叔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六叔万福!六叔还记得我吗,我是月娘。”月娘含羞带怯,甜笑一番,乖巧和长辈问候。
“自然记得的,八年不见,你们虽已不复当年模样,但好歹唤我一声六叔,我怎可不记得呢。”晏庭估摸刚下朝,这身崭新的朝服,衬得他格外光彩照人。
“六叔万福。”月娘开完口,其余众人也纷纷行礼。
自月娘开口,小琉心里便打鼓似的慌张,生怕月娘将事情抖落出来。
“从宫里出来,我绕远去了趟西市,买了刚新鲜出炉的胡饼和馎饦,院里小厮用几个食盒装着,你们快去趁热吃吧。”晏庭说完话,娘子和郎君们纷纷去取了。
临走前,月娘趁众人不注意,扫了眼小琉。小琉明白,无非是催她尽早还。
幸好她未说出来,小琉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晏庭望了眼小琉,见她未去拿早膳,问道:“小琉你怎不去拿?”
小琉回道:“多谢六叔好意,早膳我已用过。天冷,我先回院子了。”
晏庭望着她的背影良久。
辞别晏庭,小琉深呼吸几口,她忍着不与他多说,因为反正她要走了,话再多的旧情也无用。当下最急迫的,是赶紧去趟首饰铺,还月娘一只一样的玉簪。
晏庭回府,晏老夫人喜极而泣,正房的人都去了静安院,祖孙三代相拥而泣,令人为之动容。
小琉是外人,虽养在晏庭院中,但这等场合她不便参与。
前不久,晏家大郎下值便与夫人说了朝野的谣传,说六弟晏庭还活着,且立功而归。巧的是,夜里荷姝院便来人说秦琉病了,柳如因看着如今跪在老夫人跟前的晏庭,格外庆幸当夜的决定。
晏庭跪在老夫人跟前,头低垂,背微躬,“母亲在上,孩儿不孝,请受不孝子三拜。”
老夫人房中的木板被磕得“噔噔”响,三拜下去,晏庭的额头已经发红。
“你啊!”老夫人掩面忍泣,“罢了,你能平安回来我已心满意足。”
母子俩皆眼眶通红,晏庭抬首,咽下哽咽声,“儿子让母亲时常担惊受怕,请母亲再受儿子三拜!”
晏庭还要接着磕头,老夫人却不忍心了,“儿快起来!”
老夫人近些年时常为晏庭担忧,郁结于心,身子时好时坏,如今见晏庭能完好回家,老夫人的心病称得上一夜之间痊愈了。
“你向来是家中最有主见的,决定好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可你也心细,比你两个哥哥都甚,所以当初无论你从军的决意多么荒唐,我都允了。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一家子人为你操心!送去西北的书信不说有千封也有上百封了,你可曾回过一封?朝堂大事我一个老妇人不懂,可为人母的心我有,你可曾替为娘思量过啊!”
说着说着,气血上涌,老夫人脚步不稳,晏庭忙过去扶住母亲。
“母亲如何怪儿,儿都认了,但请您莫再动气了。”
老夫人匀了匀气,喝口茶水,恢复了平静,对着一旁的丫头挥了挥手。
正房余人都候在门外,等他们母子俩说完体己话,整顿好情绪才由老夫人跟前的丫头玉荷领着进去。
晏庭对着两位哥哥和嫂嫂行礼,互相寒暄了几句,最后留老夫人休息,便各自退下了。
来到院中的大槐树下,晏羽叫住了晏庭。其余人眼观鼻,鼻观心,眼神来回逡巡一番后走了。
晏家已退出勋爵贵门,故而略知朝堂漩涡的晏羽选择避祸于礼部,但晏庭今日早朝一举,他心里是坠坠地发慌。
“六弟,你此番回京,免不了成为朝野的活靶子啊。”
早朝时,有谏官进言,晏都尉不顾朝廷的对胡政策,率军攻打哧诃的燕南城,战虽胜,却违背了圣意,理应速速让晏庭回京领罚。
龙椅上的人只垂眸浅笑,对着一旁弯腰的公公使了个眼色。
须臾,拿着哧诃降书的晏庭进了大殿,让群臣都为之一惊 。
攻讦晏庭的自然是支持怀柔绥远的长孙一党,皇帝看过受降书,放声爽朗大笑,那群老臣见状也不再妄言了。
一片秋叶落至晏羽肩头,晏庭替他拂去,宽慰道:“圣上既说等都护回京,那就且等吧,赏罚未言明,大哥莫急。”
晏羽叹了声气点头,拍了拍他肩后走了。
晏庭陪老夫人吃了午膳,后回到荷姝院,本有话想找小琉说,哪知却不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