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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六叔万福 ...
半月不到,突来的一阵寒气席卷西都,长安落了一层薄雪。天大亮秦琉起床的时候,推牖入目之处,零星雪白点缀万物间。与商队商量的日子是明天,但白天她不好出门,只好今夜宵禁前就动身。
秦琉拿出包袱装上此行的衣物和细软,时不时捂嘴轻咳几下,春芽在一旁欲言又止。
秦琉瞧出了她的心思,“你有话就直说。”
春芽叹声气,“小娘子真不等六郎君回来吗?现在天寒地冻的,您身子未大痊……万一病体经不住折腾,更严重了怎么办?”
秦琉放下衣物,莞尔一笑,“哪有你说的那般夸张,还没入冬呢,过几日兴许就回暖了。至于六叔……无缘再重逢了,你就替我捎句话。”秦琉思忖,他应不缺功名财富了,那就“祝他幸福安康,我也去奔我自己的前程了。”
待落霜回院子,秦琉忍不住又问了她二人一遍:“你俩当真不愿意跟我走?”
春芽与落霜回视一眼,皆眼睫耷拉,落寞地低下头去,春芽叹声气,“小娘子,不是我们不愿意跟你走,而是我俩无法走。”
落霜目光在娘子与春芽间无助地扫了眼,补充道:“当初我二人就是被老夫人买来伺候六郎君的,六郎君又将我俩派来伺候您,我二人的奴籍都在晏家,即使身自由了,心也不会自由。跟着娘子也是累赘,您一人一身轻松,平安到扬州后,愿您尽早找到亲生母亲,这样我们也心安。”
二人言辞恳切,秦琉也不再赘言。这么些年,她二人的好,秦琉铭感五内,“也怪我势单力薄,来日我若发迹,我定回长安赎走你们的奴籍身份。”
夜幕而至,秦琉拿着行囊悄声到西南的小门,几日的风寒算是因祸得福,晏钟天被大夫人管得严,无暇招惹她。
秦琉计划酉时动身,这个点下人忙完一天的事,估摸该休息了。待到夜深人静,春芽和落霜来给她放哨。
秦琉低着腰,轻手轻脚到了西南小门,和春芽、落霜无声对望几下,各自心领神会,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会再见了。
暮鼓敲响,秦琉小心翼翼关上门,脚步匆匆往原定的客栈去,拢了拢大氅张望左右无人,便提起裙摆加快走。客栈离城门近,自鼓声响起,百姓皆往回走,唯有秦琉逆着人潮。
“前面的小娘子,城门已经关了!巡街的兵卒会误伤你的。”
秦琉迟疑几步,是在叫她吗?刚想继续走,一道疾驰的箭矢射到了她脚边。接着一股强劲的力将秦琉拉开了,转头撞上一个高大的身体。
“啊!”秦琉吃痛一声。
“夜已深,此时乱窜小心弓箭不长眼。”
极度低沉的声音,像是茫茫雪原深处突如其来的一声哀鸣。
此人真硬,撞上他的胸膛秦琉的脸生疼,揉了揉鼻子无声嗔怪。他身上携带着一种青泥夹杂雨雪的清冷味道,像是风尘仆仆的赶路之人。抬眼望去,男人胡子拉碴,一猜就是个莽夫。
倒是个热心肠的,就是横冲直撞了些。秦琉摸了摸鼻子,退步拉开距离,“多谢,不过我不是去城门,而是……”
“小琉?”
这个声音……怎么那么熟悉。秦琉缓缓抬头与之对视。
天冷,呼出的气凝结成了水雾,待雾散去,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面前的人,对面这人虽胡子浓厚,但眉眼格外熟悉,一对潇洒剑眉丹凤眼,鼻子硬朗高挺,眉头微蹙起来,少了往日的温润谦逊,多了几分张扬豪迈。
是晏庭吗?秦琉心道不好,立马倒转背对他,“壮士认错人了。”脚步加快,旁若无人继续朝着城门走。
与此同时,金吾卫的军吏盯上了这边,一个身穿戎服大袍的都尉,拉起弯弓,对准了披着桃粉大氅的秦琉。
说时迟那时快,晏庭先射出的箭一步,扛起了奔走的秦琉。箭矢落空,射在了地上。
“啊——”
秦琉又被人扛在了肩上,脑子充血的感觉顷刻复现。怎么晏家的人都喜欢不由分说就抗人到肩上,她是货物吗?
“放我下来!”秦琉在晏庭肩上乱犟,“我不认识你。”
听着她的声音,晏庭心满满踏实下来。虽与秦琉多年未见,但她的声音他记忆犹新,且方才那一面,已足够他确定眼前的人是她。
她在他肩上待得不安分,晏庭照旧轻轻拍了一下她屁股。
虽一触即放,但,触感好软,还回弹了……
晏庭这四年与一群皮糙肉厚的汉子为伍,下手没轻没重,这一拍虽收着力,但小琉那软玉般的皮肤,不知是否会发红。
陌生的一拍,二人同时都愣住了。
秦琉像狂躁的小兽瞬间被安抚了,顷刻间偃旗息鼓。拍完晏庭就后悔了,手愣在空中,不知作何反应。
小时秦琉是个撅着花蕾一般的嘴,缠得他不依不饶的女娃娃,可如今秦琉已是成年的女郎,他怎能依旧待之。
晏庭回过神,将秦琉放到地上,向迎上来的金吾卫都尉拱手作歉,“武侯,小民失礼,小女顽劣不知街鼓已响,这就领小女回家。”
秦琉思量他话里的小女想起一件往事……
六年前她初到晏家时,下人议论六郎君找了个童养媳,晏庭得知后动作迅速地处置了这帮爱嚼舌根的奴仆。
那时秦琉摸不清楚自己处境,讨好般地唤了他声“爹”。
晏庭当时何种反应呢?
那时他正在看书写字,听到秦琉一声石破天惊的“爹”,吓得呛红了脸。稳住情绪后,温柔回她,“我生不出你这般大的女儿,我在家里行六,你就随后生一同叫我六叔吧。”
六叔这称呼便一直喊了下去。
时光荏苒,此时晏庭话落,秦琉无声看了眼他,吞下了胸中翻涌的情绪。
金吾卫也并非不近人情,催促他二人赶紧回家。
晏庭恭敬地连忙道是。
秦琉这厢将头扭到一边,继续默不作声,装作不认识。
“小琉?”晏庭又叫了她一声,夜色中少女执着的侧脸,令他想起了边关磨人的风沙。也是这般捉摸不透,令军民心堵得慌。但实则摸出规律,一切就可游刃有余。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小孩子脾气,哄哄就好了。
“小琉,我是晏六叔,我回来了。”
掷地有声的一句,秦琉逼自己看向面前的“虬髯客”,装作讶然道:“你是……晏六叔?”
后知后觉的秦琉立马福了福身,“六叔安好。”
晏庭扶她起身,“小琉,夜已深你要出城吗?”
出京的事秦琉没打算让除她们三个以外的人知道,手里拿着的包袱用大氅遮掩一二,灵机一动道:“有只猫往这边跑了,天寒我担心它会冻死。”
一阵凄寒的夜风恰合时宜地刮来,晏庭担忧她着凉,想给她拢拢衣领,又想起时过境迁,秦琉已长大成人,顾虑男女之别,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晏庭忽略她藏在身后的包袱,只是淡淡的一瞥,点头道:“小猫若是受冷缺食,会自己跑回府的。”
秦琉不敢与之对视,也对视不了,过了四年,怎么还是需要仰望才能看到他。秦琉装作担心地四处张望,最后点头回应。
时辰已不早,二人回了晏家。
回来走的晏家大门,门人睡眼惺忪,轰隆隆拉开朱门,瞧见一男一女站在晏府前,借着微弱亮光看清了女子相貌,这不是秦娘子吗?那一旁的男子是谁,难不成私会外男了?
门人正打算佯装不见,糊弄过去,岂料那男子竟然喊了他一声:
“虎子。”
这熟悉的清越之声,门人瞌睡顿消,他怎知道他的名字?惊讶瞧过去,将那人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心里狐疑万分,难道……
试探着问:“六郎君?”
晏庭点了点头,声音像雪后初霁的光芒,温润无形,哪似方才街道上的狠厉:“我如今的模样你还能认出来,算我没白疼你。”
“真的是六郎君,六郎君回来了!”门人惊动起来,声音免不住调高。
晏庭拍他肩阻止,竖起食指到嘴边:“夜深各院已歇下,莫惊动府里,待明早我收拾妥当再向母亲问安。”
回得匆忙,晏庭的屋子还未完全洒扫干净,秦琉脑子昏昏沉沉,脚先自己脑子一步回了屋子,春芽和落霜两人正打算睡下,听见院里传来动静,疑惑起身。
一推开门,春芽惊道,“娘子!你怎又回来了?”
秦琉不知该从何说起,往后看去,浅浅一句:“晏六叔回来了。”
春芽和落霜不约而同嘴巴张成一个圈,惊讶道:“啊?”
一个陌生的黑影缓缓走进院子,影影绰绰的月光照得晏庭的脸不甚分明。他解释一句:“为了避免路上意料之外的危险,我便先队伍一步到了长安。”晏庭浅笑,丝毫没有不适,“春芽替我打桶热水,我梳洗一番好进宫。”
春芽愣了会儿神,整顿好情绪下阶,“六郎君!真是你回来了,怎的夜深还要进宫?”春芽克制不住脸上的喜悦,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连忙去干活,“我这去烧水!”
晏庭迈步往自己屋走,踩在石径上,迟疑几步又顿住脚,朝秦琉屋子方向添了句,“今夜进宫后我或许不会再回府,你们先歇息。”
若不是回城的路上遇上秦琉,这一趟他是直接进宫的,回府也好,体面一点面圣。
晏庭明明准备了一箩筐的话想说,临了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沉思半晌,只好扭头回了屋。
沐完浴,晏庭换了身崭新绣袍,坐于镜前,拿起刮刀一点点刮走浓密的胡髭,一张俊秀的脸顷刻浮现镜中。镜中的晏庭比起四年前的晏庭,更为坚毅沉重,眉尾上多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疤痕。
晏庭经过书房,犹豫再三,终是未踏进,手里攥紧剑鞘走了。
屋子中烛火微弱,秦琉失神地望着跳跃的火苗,觉得事情怎么都透着古怪。她怎么就回府了?晏庭怎么就刚好今日回京?她怎么就糊里糊涂地跟着晏庭走了?
一看见晏庭,她周全的计划全打乱了。老天爷真是折腾了她半宿,害得她又灰扑扑回到了房中。放下包袱,累得两眼失神,往凳上一坐大口喝了杯茶。
遇见晏庭在她计划之外,她只想默默离开,毕竟道别的沉重她无心体会。
落霜在一旁犹犹豫豫,迟疑开口:“娘子是不走了吗?”
秦琉放下茶盏摇头,眼中露出坚毅,“走,三日后还有最后一队往金陵去的。”只不过六叔回了家,出府或许更不易了。
想到六叔……他怎么变化这么大,简直判若两人了。印象里,文质彬彬,温润如玉的晏六叔,总是细声教她写字吟诗,今夜一见,他手里拿着一把剑,皮肤也比以前深了个色,浑似个见过血的虬髯客。
听到院子的动静,秦琉碎步出门,见是六叔,忙叫住人,“晏六叔。”
晏庭回头,梳洗过的晏庭终于与记忆的晏六叔有了重合之处,长身玉立,风度潇洒。
秦琉踌躇几步,来到院子里,低头颇有礼地道:“夜路多有不便,六叔小心。”
她那副声音温婉,小家碧玉的娘子模样,让晏庭感到熟悉又有点莫名的陌生,此情此景,倒有点像她初来晏家时的姿态,乖巧知礼,但较之更为人亲近。
可……到底是表面的亲近,还是内里的疏离,晏庭现在不得而知。
晏庭感到从未有过的不适、古怪,但微笑回道:“你这唠叨着实让我有了真切的归家之感,夜深了快歇息吧。”
晏庭近身给秦琉拢了拢大氅,“好了,进屋吧,亲眼见你进去后我就走。”
他真的在她进门后才离开,晏庭方才给她理衣领的时候,真让秦琉有了恍惚之感,十岁那年,秦琉连一双合脚的绣鞋都没有,几个指头被挤得变形,身上的衣服也是缝缝补补。收养她那日,晏庭令她去收拾包袱,秦琉回房搜罗半晌,结果没什么可带走的物件。
秦琉在举世袭爵的秦家,过得却是清贫如洗的日子,此景真是讽刺地戳着她二叔的脊梁骨。
初到晏家,晏庭最先弥补的就是她衣食住方面的需求。荷姝院的一草一木都是按她喜好建的,吃穿也遵她想法。
担忧秦琉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地不适应,晏庭每日一下值就来陪她,明明他自己都未曾娶妻生子,却提前笨拙地学如何养孩子。
已然就像个父亲了呢。
回想往昔,秦琉盯着自己扔下的包袱出神。
落霜帮她脱下外衣,“娘子,今夜既已回家,那便安心睡下吧。”
秦琉长叹一声,在床上辗转难眠。晏庭真的回来了,她该喜还是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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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现生忙碌,更新时间不定,多半凌晨更新,感谢~ 预收《一觉醒来和奸臣有了孩子》 《前夫竟是敌国太子》 《夫君为何这样》 《嫂嫂悦色撩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