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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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市局大院时，天边终于透出一丝丝灰白。雨还在下似从未停息。
李辞了熄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仍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公安局大楼。
“沈队，”他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沈椿枍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凶手在尝试传递某种信息，但连他自己可能都还不完全清楚那是什么。”他说，“这个现场太……生涩了。像一个初学者第一次临摹大师作品，每一笔都小心翼翼，但依然透露出笨拙。”
“所以会有下一个。”
“很可能。”沈椿枍说，“如果这是他表达的方式，他不会只做一次，如果只做一次那就违背他们的心理了。”
李辞嗯了声。
两人下车，走进大楼。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雨衣滴水的声响。在刑侦支队办公室门口，李辞停下脚步。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左转。”他说，“六点尸检报告出来，我叫你。”
“你不休息？”
“习惯了。”
沈椿枍看着李辞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开灯，将湿透的雨衣挂在椅背上。整个动作流畅而机械，像执行过无数次的程序。
这个人已经把自己训练成了一台办案机器。
沈椿枍走向休息室，但在拐角处停下。他转身，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看进去——李辞已经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坚硬的轮廓。
沈椿枍突然想起在车上看到的那个平安符。褪色的红色流苏，在昏暗的车厢里几乎看不清。
一个随身携带旧平安符的人，内心到底在祈求什么平安？
他没有答案，也不急于寻找答案。在犯罪心理分析中，过早下结论是大忌。你需要观察，收集，等待，直到碎片足够多，多到它们自己开始拼凑成型。
回到休息室，沈椿枍没有躺下。他坐在床沿，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黑色皮质封面，边缘已经磨损。翻开，最新的空白页。
他写下日期，时间，地点。
然后开始画图。
不是现场图，也不是尸体姿势图，而是一个关系网：张明远在中心，向外辐射出线条——妻子，学生，同事，兴趣小组，地理教师，人形山……
他在“人形山”三个字上画了个圈，盯着它看了很久。
为什么是这座山？
因为形状像人体？但M市周边类似的山脉不止这一座。
因为名字？人形山——直白得几乎可疑。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椿枍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搜索相关信息。人形山，青脊岭，M市郊，观景台，维修关闭，今早七点重新开放……
突然，他睁开眼睛。
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关键词：人形山观景台维修。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本地新闻，发布于三天前：《青脊岭观景台明日启动维护升级，为期三天，周五早七点重新开放》。
今天就是周五。
新闻配图中，观景台上拉着红色横幅：“安全第一，预防为主”。照片角落，有几个模糊的人影。
沈椿枍放大图片。像素有限，但他能辨认出那是几个穿工作服的人，正在拆卸观景台边缘的旧护栏。其中一个人的姿势很特别——他弯腰时，左手扶着护栏，右手……
右手拿着一个测量工具？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可能是水平仪，也可能是激光测距仪。
沈椿枍保存图片，继续往下翻。新闻评论区寥寥几条留言，大多是抱怨出行计划被打乱的游客。只有一条留言显得有些突兀：
“终于要修了，那破台子早该整了。上次去差点摔下去。”
用户名：山水之间。
沈椿枍嗤笑了一声“这名字”。
沈椿枍点进这个用户的主页。只有三条动态，都是转发户外徒步相关的文章，没有原创内容。注册时间两年前，最后活跃时间是昨天下午。
他截屏，将这个信息记在笔记本上。
然后他躺下，但没有睡。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他盯着那片白色，让思维发散，像墨水滴入清水，缓慢扩散。
地理教师。
测量工具。
精确摆放。
山脉轮廓。
眼角的压痕。
艺术品。
这些碎片漂浮着，旋转着，试图连接成某种形状。但还缺几块，最重要的几块。
沈椿枍翻身坐起，再次打开笔记本。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两个字：
眼睛。
然后画了一个问号。
为什么闭合？
为什么有压痕？
凶手不敢看？还是……死者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不该看的东西”沈椿枍低声呢喃。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城市苏醒的声音——远处隐约的车辆声，早起的鸟鸣，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
天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碎片。
沈椿枍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雨后的城市被洗得干净，但天空中依然堆积着厚重的云层，预示着这场雨还没有真正结束。
他看见李辞从办公楼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他点了一支烟——沈椿枍这才注意到李辞会抽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升腾，很快消散。
那是一个孤独的姿势。一个背负着太多秘密、太多死亡、太多未解之谜的人的姿势。
沈椿枍转身，收拾好东西，走出休息室。
当他来到台阶上时，李辞刚好抽完那支烟，将烟蒂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尸检初步报告出来了。”李辞说，没有寒暄，“死因是窒息，但很特殊——不是扼颈，不是捂口鼻，而是某种密闭空间内的缺氧。肺部有轻微水肿，气管黏膜有刺激性损伤，可能是化学物质所致。”
沈椿枍消化着这些信息：“密闭空间……车辆后备箱？集装箱？”
“更小。”李辞说，“尸检官认为，可能是某种特制的容器，内部空间刚好容纳一个蜷缩的成年人。死者指甲里的泥土，经化验确认含有工业涂料成分和微量金属碎屑。”
“第一现场是工厂或仓库。”
“已经在排查全市符合条件的地点。”李辞走下台阶，“还有，张明远的妻子提供了新信息——他失踪前一周，收到过一个匿名包裹。”
沈椿枍跟上他的脚步：“里面是什么？”
“一张地图。”李辞说，“手绘的，青脊岭地形图，精确到每条小路和等高线。张明远的妻子以为是他工作用的，没在意。”
“地图还在吗？”
“张明远带走了，没有找到。”
两人坐进车里。李辞发动引擎，但这次没有立刻开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给沈椿枍。
“技术队在现场外围发现的，距离尸体三十米，埋在落叶下面。”
照片里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沾满泥土，但能辨认出形状——一个指南针，老式的，黄铜外壳，玻璃面已经碎裂。
引人注目的是，指南针的指针被固定住了，不是自然停驻，而是被人用某种胶水粘死，永远指向东方。
他们相视一眼，同时都看向了东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