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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中人行 ...


  •   凌晨三点,暴雨已经持续下了三小时。

      李辞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雨幕将探照灯的光切割成破碎的菱形。雨水顺着他深蓝色警用雨衣的帽檐流淌,在下巴处汇聚成线,滴进脚下的泥泞。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十七分钟——从现场初步勘查结束,到等来市局技术队。

      山里的雨和其他地方不同,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腥甜。这座山在M市郊外地图上的标注是“青脊岭”,但本地人都叫它“人形山”——从东侧国道远眺,山脉轮廓确实像一具仰卧的人体。政府本说年底将这山炸掉,但人们确说大家都是唯物主义者,可以开发旅游业创造收入。
      “李队。”技术队的老陈拎着工具箱从临时搭起的防水篷下钻出来,脸上是熬夜加上震惊的复杂神情,“初步判断……死者为男性,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八点到十一点。但问题是……”

      老陈顿了顿,雨水顺着他的眼镜片往下流。

      “说。”李辞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平稳。

      “尸体被摆放成了……特定的姿势,这姿势还有些诡异。”老陈压低声音,“四肢展开的角度,躯干的扭转,都和这座山的地形轮廓完全吻合。更准确地说,是吻合从青脊岭东侧观景台望过来的视角。”

      李辞的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他从雨衣内侧口袋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防水笔快速勾勒出几个线条——山脉轮廓,尸体位置,观景台方向。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声,和雨声混在一起。

      “说说精确度?”

      “惊人地精确,从来没有看到这么像的。”老陈舔了舔被雨水浸湿的嘴唇,“我们测量了尸体的十几个关键节点与山脊线对应点的角度误差,最大不超过三度。这不可能是在黑暗中凭感觉做到的,我的妈呀太吓人了。”

      李辞合上笔记本。雨水已经浸透了笔记本的边缘,墨迹微微晕开。

      “老规矩拍照固定,然后送尸检。”他说,“我要所有泥土样本,死者衣物纤维,还有周围内的所有异常痕迹——哪怕是一根折断的草茎。”

      “当然明白。”

      李辞转身走向勘查篷。篷内灯光很白,将一切照得没有阴影——灯光照在地上把影子拉的很长像是没有尽头,想一层薄纸,一吹就散。技术员们穿着白色防护服工作。尸体躺在防水布上,保持着被发现时的姿态:双臂向两侧伸展,右腿微屈,左腿伸直,头偏向左侧,面朝东方。和山的形状一模一样。

      那是一张平凡的中年男人的脸。雨水已经冲刷掉了他脸上大部分的泥污,露出青白色的皮肤和半张的嘴唇。眼睛是闭着的——李辞注意到这个细节,俯身更仔细地看。眼睑闭合得很自然,没有强行闭合的痕迹。

      凶手合上了死者的眼睛。

      为什么?

      是出于某种扭曲的尊重,还是仪式的一部分?抑或是……凶手无法忍受那双眼睛睁着?那凶手杀他干什么?
      李辞看了他一样淡淡的说:“你去问问。”

      话毕,李辞从防护服口袋掏出取证用的高倍放大镜,对准死者面部。在放大镜下,皮肤细节纤毫毕现——毛孔、细微的皱纹、鼻翼两侧的毛细血管……他突然停住。

      死者的右眼角,有一道极浅的痕迹。不是伤口,更像是某种纤维反复摩擦留下的压痕,呈不规则的弧形。李辞示意旁边的技术员拍照,自己则在笔记本上标注:右眼角压痕,长约1.5厘米,轻微红肿,可能由织物反复接触造成。
      李辞低语“奇怪,有人这么闲?”

      “李队。”一名年轻警员掀开篷布探进头来,“山下来了辆车,说是N市刑警队的。”

      李辞的动作停顿了半秒。他直起身,将放大镜收回口袋:“让他们上来。”

      “但雨这么大——”

      “,雨大也要让他们上来。”李辞重复道,语气没有变化。

      他需要看看那位传说中的“犯罪心理专家”在泥泞暴雨中是什么样子。

      沈椿枍下车时,雨势正达到顶峰。

      雨水像珠帘幕一样从天空倾泻而下,砸在车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声。他撑开黑色长柄伞,但风立刻将雨水斜吹过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司机——M市局派来接他的年轻警员——有少许歉意地说:“沈队,这路实在不好走,要不您在车里等雨小一点?”

      “谢谢你,不用。”沈椿枍的声音很平静,“现场每多等一分钟,有效信息就流失一部分。”

      他抬步走上山路。警用雨靴踩进泥里,发出黏腻的声响。沈椿枍走得很快,也很稳,每一步都刻意避开可能破坏现场的区域——尽管这条路已经被先前上山的警员踩过无数遍。

      犯罪现场的第一要义:永远假设自己走错了路,踩错了地方。

      这是他导师教的第一课也是唯一的一节课。

      山路蜿蜒向上,两侧是黑压压的树林。雨水从树叶上滴落,发出不同的声响——有的沉闷,有的清脆,有的连续,有的间隔。沈椿枋一边走一边听,将声音信息分类归档:阔叶、针叶、积水、岩石……

      人在极端环境下会依赖感官,而感官会塑造思维。

      凶手走这条路时,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到达现场时,沈椿枍的裤腿已经湿到膝盖。但他握着伞柄的手很稳,伞面在狂风中几乎没有晃动。他看到了站在勘查篷外的那个男人——深蓝色雨衣,身形挺拔,即使在暴雨中也没有丝毫佝偻。

      “李辞。”他低声了一句

      沈椿枍在调阅跨市协作案件资料时看过他的照片。但照片没有捕捉到这个人身上那种近乎凝固的沉静感。那不是普通的冷静,而是长期面对极端场景后形成的一种……隔离。像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将他和周围的世界隔开。

      “李队。”沈椿枍在距离对方两米处停下——这是陌生人之间最安全的社交距离,“N市刑警支队,沈椿枍。接到协作通知。”

      李辞转过身。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流下,他的眼睛在雨中颜色显得更深,几乎与黑夜同色。他打量沈椿枍的时间正好三秒——足够获取基本信息,又不至于冒犯。

      “沈队。”李辞点头,“里面。”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沈椿枍不太喜欢这种。

      他收伞,弯腰钻进勘查篷。瞬间,白炽灯光和尸体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沈椿枋没有立刻去看尸体——他先环视了整个空间:面积、照明、人员分布、设备摆放、出入口……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防水布上。

      尸体保持着怪异的姿势。沈椿枍绕着它缓慢走了一圈,从头部到脚,再从脚到头。他的视线在几个点停留得格外久:手指的弯曲角度,脖颈的肌肉状态,脚踝处的泥垢分布。

      “死亡时间?”他问,眼睛仍然看着尸体。

      “初步判断昨晚八点到十一点。”技术队的老陈回答,“具体要等尸检。”

      “死因?”

      “体表无明显致命伤,需要解剖。”

      沈椿枍点点头。他蹲下身,与尸体保持平视。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死者右眼角的细微痕迹——李辞已经注意到了。但他还看到了别的:死者左手中指的指甲有轻微劈裂,裂口很新,里面有泥土嵌塞。

      “手部有挣扎痕迹吗?”沈椿枍问。

      李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手臂和手腕无约束伤,指甲内没有皮屑或血迹——除了左手中指的泥土。”

      沈椿枍侧头看了李辞一眼。对方站在篷布入口处,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身子在黑暗中,像一道分界线。

      “死者是在死后被带到这里的。”沈椿枍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被证实的事实,“第一现场在其他地方。搬运过程中,左手中指指甲撞到硬物劈裂,嵌入了第一现场的泥土。”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特制的薄手套戴上——比普通乳胶手套更贴合,不影响触觉。他轻轻抬起死者的左手,在灯光下仔细观察指甲裂口。

      “不是石头。”沈椿枍低声说,“裂口边缘太规整,像是撞到了有棱角的金属或硬塑料。而且嵌入的泥土……”他用镊子取出一小粒样本,放在证物袋里,“颜色比这里的红壤更偏黄,含沙量可能更高。”

      李辞走过来,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看。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短暂触碰——沈椿枋的手是温的,李辞的手是冷的。

      “东郊采砂场附近。”李辞说,“或者老工业区拆迁地块。”

      “也可能是河岸。”沈椿枍补充,“如果凶手用水路运输尸体。”

      两人对视一眼。在那一瞬间,某种频道对上了——不是默契,而像是两套不同的分析系统,输出了相同的结果。

      “为什么要摆成这个姿势?”沈椿枍问,但更像是在问自己。他后退几步,从更整体的角度观察尸体。“模仿山脉轮廓……太刻意了。凶手想让谁看到?”

      “观景台方向。”李辞说,“昨天下午五点后,观景台因维修关闭,没有游客。但今天早上七点重新开放。”

      沈椿枍的眼睛微微眯起:“如果尸体没被发现,第一批游客会在七点零五分左右,从观景台看到这一幕——一个与山脉轮廓完全重合的人体。”

      “恐慌,新闻,传播。”李辞列出关键词。

      “不。”沈椿枍摇头,“不仅仅是制造恐慌。凶手在完成他的艺术创作。”

      他走到篷布边缘,指向外面被雨水模糊的山峦轮廓:“你看,从观景台角度看过来,尸体不是‘像’这座山,而是‘成为’这座山的一部分。这是强迫性的精确,艺术性的强迫症。凶手不是在传递信息,他是在完成一件艺术作品。”

      雨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种声音。篷内的技术员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不自觉地听着这番分析。

      “什么样的艺术家会用尸体创作?”李辞问。

      沈椿枍转过身,雨水在他身后的黑暗中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网。“猜的”
      李辞盯着他的眼。
      沈椿枍淡淡的笑了笑认真的说:“一种是对世界极度愤怒,想要摧毁一切既有秩序的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另一种是彻底绝望,认为只有通过这种极端方式,才能让自己被看见的人。”

      “你认为他是哪种?”

      “都不是。”沈椿枍说,“或者两者皆是。更可能是……他正在从一种状态过渡到另一种。这个现场太‘新’了,没有那种经年累月幻想后的熟练感。他在尝试,在学习。”

      李辞沉默了几秒。雨水顺着篷布的边缘流下来,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溪流。

      “你看到死者眼角的压痕了吗?”他问。

      沈椿枍点头:“织物反复摩擦留下的。可能凶手在搬运过程中用什么东西蒙住了死者的脸——或者是说眼睛。”

      “为什么特别遮盖眼睛?”

      “可能死者死时睁着眼,凶手无法忍受。”沈椿枍顿了顿,“也可能……凶手不敢看死者的眼睛。”

      这个推测让篷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度。一名年轻技术员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

      李辞看了眼手表:凌晨四点十七分。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他需要做出决定——是继续在现场收集可能被雨水冲走的微量证据,还是先将尸体送回市局尸检。

      “沈队,”他说,“我需要你做个侧写。初步的就行。”

      沈椿枍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看向尸体,看向那个被摆成山脉形状的男人,看向那紧闭的双眼和微张的嘴唇。他的视线在尸体周围的地面游走,在泥泞中寻找规律,在混乱中寻找意图。

      “男性,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他终于开口,语速很慢,像在一边思考一边组织语言,“有地理或测绘相关背景,或者至少对空间和比例极其敏感。独居,或者即使与人同住也有完全独立的个人空间。这个空间里可能有地图、比例模型、测量工具。”

      “动机?”

      “现在还看不出来。”沈椿枍诚实地说,“但现场的这种强迫性精确,通常源于对失控感的过度补偿。他生活中一定有某个重要方面完全失控了,所以要在这种事情上追求极致的控制。”

      “还有一点。”沈椿枍补充,“凶手可能患有某种视觉或感知障碍——色盲、弱视,或者更特殊的联觉症状。正常人不会用这种近乎数学的方式来‘再现’一座山,除非他对世界的感知方式本就与常人不同。”

      雨声中,李辞合上笔记本。这个动作像是在为一个阶段画上句号。

      “收队。”他对技术队说,“把能带的都带走。老陈,你跟我车。”

      然后他看向沈椿枍:“沈队,坐我的车下山。路上聊聊。”

      不是邀请,是安排。但沈椿枍没有异议。他点头,重新撑开那把黑伞,走进暴雨之中。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雨水将山路冲成了泥石流,每一步都要试探深浅。沈椿枋走得很专注,直到李辞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N市为什么派你来?”

      问题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沈椿枍的脚步没有停:“跨市重大案件协作,按规程需要犯罪心理专业人员参与。”

      “你是二队队长,不是普通专家。”

      “人手调配问题。”

      李辞没有再追问,但沈椿枍知道对方没有接受这个答案。他也不需要对方接受——真相往往是多层嵌套的,表面的理由之下总有更深层的动因。

      就像这起案件。表面是谋杀,是抛尸,是诡异的现场布置。但下面呢?

      为什么是这座山?为什么是这个姿势?为什么是这个时间?

      坐进李辞的车里时,沈椿枍的雨伞还在滴水。他将伞放在脚垫上,系好安全带。车内很干净,没有多余的物品,只有行车记录仪和后视镜上挂着的一个平安符——很旧了,红色的流苏已经褪色。

      李辞发动引擎,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将瀑布般的雨水暂时推开,露出前方模糊的山路。

      “你对刚才的侧写有几分把握?”李辞问,眼睛盯着前方。

      “基于现有信息的合理推测,把握度百分之六十。”沈椿枍说,“如果找到第一现场,或者有更多关于死者的信息,这个数字会变化。”

      “死者身份已经确认了。”李辞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沈椿枍转过头。看着他。

      李辞从储物格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报案人是死者的妻子。死者叫张明远,三十八岁,M市第七中学地理教师。昨晚七点出门,说去学校拿遗忘的教案,再没回家。”

      沈椿枍翻开文件。第一页是张明远的证件照——一个戴着眼镜、面容温和的男人。第二页是基本信息,第三页是家属询问笔录。

      地理教师。

      “他教了多少年?”

      “十五年。”李辞说,“在第七中学从教至今,口碑很好,学生喜欢,同事尊重。没有不良记录,没有债务纠纷,婚姻状况稳定。”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一个被选中成为“艺术品”一部分的人。

      “他的学生呢?”沈椿枍问,“有没有特别亲近的,或者最近有矛盾的?”

      “正在排查。”李辞说,“但他的妻子提到,张明远最近几个月一直在忙一个课外兴趣小组——地形测绘与模型制作。组里有五个学生,都是高二年级的。”

      沈椿枍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需要见见那些学生。”他说。

      “明天——今天早上。”李辞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五十三分,“先回局里,等尸检初步报告。”

      车驶出山路,进入通往市区的公路。雨势小了一些,但天空依然漆黑,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城市在沉睡,或者假装沉睡。

      沈椿枍看向窗外,看着雨水在玻璃上画出不断变化的纹路。他突然想起导师说过的一句话:

      “每一个犯罪现场都是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凶手内心最扭曲的那部分。但你要小心——看得太久,那些碎片也会割伤你。”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建那个现场:尸体,山脉,雨水,闭合的眼睛,指甲里的泥土,右眼角的压痕……

      那些碎片漂浮在意识的黑暗里,等待着被拼凑成某种形状。

      似某种危险的形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中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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