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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赎罪崖的“老朋友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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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岩镇废弃土地庙里那抹晨光,终究没能驱散凌绝心底的寒。
两人离开府城时已是正午,御剑向北,一路沉默。南疆的湿热被甩在身后,北域深秋的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宴尘裹紧了那件不太合身的深青色外袍,锁链纹路在药膏掩盖下暂时沉寂,却仍能看出皮肤下隐约的起伏轮廓。
凌绝的剑比来时更快,也更沉默。
“喂,”宴尘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小古板,你该不会打算就这么闷头飞回凌霄宗,然后冲进戒律堂跟严正拍桌子吧?”
“不是。”凌绝的声音很冷,“先去一个地方。”
“哪儿?”
凌绝没回答,只是剑势一折,朝着东北方向疾驰。
下方山川飞速后退,从南疆的丘陵过渡到北域的平原,再到连绵起伏的山脉。宴尘认得这方向——不是回凌霄宗主峰的路。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片突兀的黑色山体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座孤峰,通体乌黑,寸草不生,像一根从大地深处刺出的锈铁钉。峰顶被浓雾笼罩,隐约可见几座石屋的轮廓。更诡异的是,山峰四周悬浮着数十柄巨大的青铜巨剑,剑尖朝下,剑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空中缓缓旋转,组成一个庞大的阵法。
宴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赎罪崖……”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凌霄宗关押重犯的地方。你来这儿干什么?”
凌绝控制飞剑在一处隐蔽的山坳落下。斩妄剑归鞘,他转过身,看着宴尘:
“你不是要查戒律堂吗?这里关着的,都是被戒律堂审判过的‘罪人’。如果青岩镇的案子真有隐情,也许有人知道些什么。”
宴尘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少宗主,你知道赎罪崖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宗门禁地,非执法堂弟子不得靠近。”
“那你还带我来?”
“因为你需要证据。”凌绝一字一句地说,“而这里,可能有整个凌霄宗最接近‘真相’的人。”
宴尘的笑容僵了一下。
凌绝看着他,忽然直接问出了盘旋已久的疑问:“你看上去对赎罪崖很熟?可是卷宗说你当年在押送途中就逃了。”
宴尘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小古板,你以为我这两年是怎么活下来的?真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吗?”他停顿,语气转沉:
“那个地方……我回去过。在所有人都以为‘毒修罗’早就逃到天涯海角的时候,我折返回来,花了三个月摸清了它的每一条巡逻路线和阵法间隙。”
凌绝震惊道:“你疯了?那时你已被全界通缉!”
宴尘:“疯?或许吧。但我必须知道,把我推出来顶罪的人,到底还在用那座黑崖关着多少‘替罪羊’。杜刹、文墨、胡三娘……我和他们做交易,用我能给的一切,换他们口中的碎片。”他看向自己手腕的勒痕。
“第一次去,我是戴着枷锁的囚徒。第二次去……我是去找答案的‘鬼’。”
确实,两年前他被烙下执法剑纹后,本该被关进赎罪崖。但他在押送途中逃了,从此开始亡命天涯。
宴尘盯着凌绝的眼睛,试图从那潭深水里看出点什么。但凌绝只是平静地回视,目光坦然。
“行。”宴尘最终点头,抬手理了理兜帽,“不过先说好,赎罪崖的守卫阵法是凌霄宗第二代宗主布下的‘天罚剑阵’,硬闯等于找死。得用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宴尘没回答,而是从药囊里摸出两个小瓷瓶。一瓶装的是暗红色粉末,另一瓶是透明的液体。他把粉末倒进液体里摇晃,瓶内立刻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
“闭气。”宴尘说,自己先屏住呼吸。
凌绝照做。
宴尘拔开瓶塞,将瓶子往地上一摔。
“砰!”
瓷瓶碎裂,白烟迅速扩散,转眼间笼罩方圆十丈。烟中有种甜腻的香气,吸进去让人头脑发晕。凌绝立刻运转剑气,将侵入体内的异样气息逼出。
“这是‘障目烟’。”宴尘低声解释,“能暂时扰乱阵法的灵力感应,持续时间约莫一炷香。我们得在这段时间内穿过外围警戒区。”
他说着,率先朝黑山走去。
凌绝跟上,注意到宴尘的步法很奇特——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避开地面隐约可见的阵纹。那些阵纹呈淡金色,像蛛网一样铺满整片山脚区域,稍有触碰就会触发警报。
“你跟谁学的破阵步法?”凌绝问。
“自学成才。”宴尘头也不回,“逃命逃多了,什么阵法都见过。凌霄宗的这套‘天罚剑阵’看着吓人,其实破绽不少——毕竟布阵的人没想过会有罪修活着出去,更没想过会有外人敢闯进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但凌绝听出了一丝藏得很深的……恨意。
两人顺利穿过外围阵纹区,来到黑山脚下。
近距离看,这座山更加压抑。山体表面布满蜂窝状的洞穴,每个洞穴都有铁栅栏封门,栅栏上贴着封禁符咒。有些洞穴门口坐着守卫——不是活人,而是用秘法炼制的石傀,双眼泛着幽绿的光,一动不动。
“这里是外围监区,关押的都是乙等以下罪修。”宴尘压低声音,“我们要去的是山顶的‘重罪洞’,那里关的才是真正的‘大鱼’。”
“怎么上去?”
“走密道。”
宴尘说着,绕到山体背面一处不起眼的岩缝前。岩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这里原本是条地下暗河,干涸后被改造成了排水道。”宴尘率先挤进去,“戒律堂的人偶尔会从这里运送物资,避开正面的天罚剑阵。我也是……偶然发现的。”
凌绝跟在他身后,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能闻到宴尘身上淡淡的药草苦香,还有一股更淡的、类似铁锈的血腥味——是锁链反噬后残留的气息。
岩缝内部曲折向下,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微弱的光。那是一条横向的通道,两侧石壁上每隔十步镶嵌着一颗夜明珠,光线惨白。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刻着复杂的阵法纹路,中央有一个凹槽,似乎是需要特定令牌才能开启。
“麻烦了。”宴尘皱眉,“这扇门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没锁。”
“让开。”凌绝上前一步。
他抽出斩妄剑,剑尖抵在门锁位置。月白色剑气在剑身流转,却没有爆发,而是像水一样渗入锁芯。凌绝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宴尘惊讶地看着他。
三息之后,凌绝睁开眼睛,手腕微动。
“咔哒。”
一声轻响,锁芯内的机簧被剑气精准切断。铁门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你……”宴尘瞪大眼睛,“你怎么会开这种锁?”
“剑修必修课之一。”凌绝收剑,语气平淡,“万物皆有‘隙’,找到那个‘隙’,剑气就能切入。戒律堂的锁虽然复杂,但原理都一样。”
宴尘沉默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十八岁的小古板,可能比他想象中更……不简单。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盘旋通往山顶。两人拾级而上,脚步声在寂静的通道里回荡。越往上走,空气越冷,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血腥气。
终于,石阶尽头出现亮光。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被改造成了牢房。洞穴中央竖着一根粗大的石柱,石柱上缠绕着九条粗如手臂的青铜锁链,每条锁链末端都拴着一个囚犯。
一共九个人。
他们有的盘膝而坐,有的仰面躺倒,有的甚至被锁链吊在半空。每个人身上都伤痕累累,衣衫褴褛,但眼神却出乎意料的……清醒。
甚至可以说是锐利。
凌绝站在洞口,愣住了。
他认得其中几个人——卷宗上记载的重犯:“血手”杜刹、“鬼书生”文墨、“千面狐”胡三娘……每一个都是修真界曾经赫赫有名的凶徒,手上人命不下百条。
可真正让他震惊的,不是这些人的身份,而是他们此刻的状态。
他们的修为没有被完全废掉。
虽然锁链封印了大部分灵力,但凌绝能感觉到,这些人丹田内仍有微弱的灵力流转,经脉也未完全枯竭——这不符合凌霄宗对待重犯的惯例。
按律,所有关入赎罪崖的罪修,都应在押送时被废去修为,以防越狱。
可这些人……
“哟,来新人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被吊在半空的那个——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蓬乱如草,脸上布满刀疤。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凌绝和宴尘身上。
然后他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两个小娃娃?戒律堂现在连这种货色都往这儿送了?”
“杜老鬼,闭嘴。”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盘膝而坐的中年文士,正是“鬼书生”文墨。他穿着一件破烂的儒衫,手里拿着一截木棍,在地上划着什么。
文墨抬起头,目光扫过凌绝,最后停在宴尘身上。
他的眼神顿了顿。
“你……”文墨眯起眼睛,“有点眼熟。”
宴尘没说话,只是摘下兜帽,露出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
洞穴里瞬间安静了。
九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宴、宴尘?”杜刹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小子没死?”
“托诸位的福,暂时还活着。”宴尘扯了扯嘴角,走到洞穴中央,环视一圈,“两年不见,各位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这么惨。”
“去你娘的!”杜刹笑骂,“老子还以为你早被凌霄宗那帮伪君子剁了喂狗了,没想到你小子命这么硬。”
文墨放下木棍,缓缓起身——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他走到宴尘面前,上下打量:
“业火反噬的痕迹……你动用了本源之力?为了什么?”
“查案。”宴尘言简意赅,“青岩镇的案子。”
“青岩镇……”文墨的眼神变了,“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你可是头号通缉犯。”
“所以我才要查。”宴尘看着他,“文先生,两年前我逃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
文墨沉默片刻,缓缓道:“我说:‘宴尘,你逃不掉的。这世上有些黑锅,一旦扣上,就再也摘不下来。’”
“那你现在觉得,”宴尘一字一句地问,“这口锅,我该不该摘?”
洞穴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的气氛完全不同了。那些原本或嘲弄或麻木的眼神,此刻都变得锐利起来,像刀子一样刮在宴尘身上。
凌绝站在洞口,握紧了剑柄。
他能感觉到,这些被囚禁的重犯,每一个都曾经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即使修为被封,重伤在身,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依然让人心悸。
“小子。”杜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你身边那个,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凌绝。
宴尘侧身一步,挡在凌绝身前,语气轻松:“我新收的小弟,带他来见见世面。”
“放屁。”杜刹冷笑,“你宴尘什么时候需要小弟了?而且这小子一身凌霄宗的剑气……他是凌霄宗的人吧?”
话音落,九道杀意瞬间锁定凌绝。
那杀意如有实质,冰冷刺骨,几乎要将空气冻结。凌绝的斩妄剑在鞘中低鸣,月白剑气自动护体,在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光膜。
“都住手。”宴尘沉下脸,“他是我带来的。”
“宴尘,你疯了?”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女人开口了,是“千面狐”胡三娘。她靠在石柱上,脸上戴着一张破损的狐狸面具,只露出一双勾人的眼睛,“带一个凌霄宗的小崽子来赎罪崖?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不会告密。”宴尘说,“他是来查案的。”
“查案?”文墨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凌霄宗的人查青岩镇的案?查什么?查你怎么死的?”
“查真相。”凌绝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平静,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凌绝往前走了一步,越过宴尘,直面那九道目光:“我是凌霄宗少宗主凌绝。青岩镇的案子有疑点,我要查清楚。如果宴尘是冤枉的,我会还他清白。”
死寂。
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杜刹笑得锁链乱颤,“少宗主?凌霄宗那个十六岁结丹的小天才?宴尘啊宴尘,你小子可以啊,连这种人物都能忽悠来陪你玩‘查案’游戏?”
文墨没笑,他盯着凌绝,眼神像要看穿他的五脏六腑:“少宗主,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知道这里关的都是什么人吗?”
“知道。”
“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吗?”
凌绝沉默了。
文墨缓缓道:“我们九个,手上都有人命,很多条。按凌霄宗的律法,我们都该死。但我们没死,是因为我们还有‘价值’——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掌握一些不该掌握的把柄。”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而你,凌霄宗的少宗主,现在站在这里,说要查一个戒律堂已经定案、宗主已经批准的‘铁案’。你觉得,我们会信你吗?”
凌绝握剑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这些人的疑虑是对的。换做是他,也不会相信一个突然闯进来的“少宗主”。
但就在这时,宴尘开口了。
“他不一样。”宴尘说,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跟我立了共生契,中了我下的毒。一个月内查不清真相,他会死。”
杜刹的笑容僵在脸上。
文墨的眼神变了。
胡三娘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那是业火留下的痕迹。
“共生契……”文墨喃喃重复,“宴尘,你玩真的?”
“我从不开这种玩笑。”宴尘说,“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青岩镇的案子,你们知道什么?”
洞穴里再次沉默。
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明珠的光似乎都暗淡了几分,久到锁链的摩擦声都变得刺耳。
最终,文墨开口了。
“青岩镇的案子,我们确实知道一些。”他说,“但不是从卷宗上看到的,而是从……‘后来者’那里听说的。”
“后来者?”宴尘皱眉。
“这两年,戒律堂往赎罪崖送了不少‘特殊’的罪修。”文墨缓缓道,“他们不是像我们这样的杀人魔头,而是一些……‘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的人。有些是散修,有些是小宗门的长老,甚至还有凌霄宗自己的弟子。”
凌绝的心一沉。
“他们被送来的时候,大多已经神志不清,修为被废,身上带着刑讯的痕迹。”文墨继续说,“但在临死前,有些人会胡言乱语,说出一些片段。”
他看向宴尘:“我听过最多的三个词,是‘灵脉’、‘试药’、‘灭口’。”
“还有‘暗阁’。”杜刹补充,“有个小子死前一直喊‘暗阁不会放过你们的’。”
暗阁。
凌绝的瞳孔收缩。
这个组织他听说过——修真界最神秘的地下势力,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暗杀、情报、禁药、甚至……夺脉。
如果青岩镇的灵脉是被暗阁夺走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暗阁需要灵脉修炼某种禁术,凌霄宗内部有人与他们勾结,青岩镇的居民发现了秘密,于是被灭口。宴尘恰好在那个时间点路过,成了完美的替罪羊。
而戒律堂……负责掩盖这一切。
“还有吗?”宴尘追问,“那些‘后来者’,有没有提到具体的人名?比如……严正?赵无极?”
文墨摇头:“他们不敢提名字,一提就会……自爆。”
“自爆?”
“对。”文墨的眼神变得凝重,“他们的识海里被种下了禁制,一旦试图说出关键信息,禁制就会触发,整个人炸成一团血雾。我们亲眼见过三次。”
凌绝倒吸一口冷气。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惩戒”的范畴,而是赤裸裸的灭口。
“所以你们什么证据都没有?”宴尘的声音冷了下去。
“有。”说话的是胡三娘。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碎布——是从某个死者衣服上撕下来的,上面沾着暗褐色的血迹。碎布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但中央还能看清一个模糊的图案。
那是一柄剑的轮廓,剑身上刻着复杂的纹路。
“凌霄宗的执法剑纹。”胡三娘说,“但不是完整的,只有一半——像是从某个更大的图案上撕下来的。”
凌绝接过碎布,仔细查看。
确实是执法剑纹,但和他见过的所有版本都不一样。这个纹路的线条更加扭曲,剑身上多了一些诡异的符文,看起来……很邪门。
“这是什么?”他问。
“我们也不知道。”胡三娘说,“但送这块碎布来的那个罪修,死前说了四个字:‘剑纹……噬魂’。”
剑纹噬魂。
凌绝的脑子里闪过青岩镇那个噬魂影——那东西是以三百人的魂魄喂养出来的,难道和这个剑纹有关?
“还有这个。”文墨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玉简。
玉简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有细微的裂痕。他将玉简递给宴尘:“从一个凌霄宗弟子身上找到的,他死前吞了它,但没来得及消化干净。我用搜魂术提取了残留的记忆碎片,看到了……一些画面。”
宴尘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凌绝也凑过去看。
玉简里只有短短几段模糊的画面:
——一个昏暗的地牢,墙壁上刻满符文。地上躺着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身上都穿着青岩镇居民的粗布衣服。他们面色痛苦,身体扭曲,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一个穿黑袍的人背对画面,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针,正在往其中一人的眉心刺入。针尖没入的瞬间,那人浑身抽搐,眼睛翻白,一缕黑气从七窍溢出,被黑袍人手中的一个玉瓶吸收。
——画面一转,黑袍人转过身,露出半张脸。那是个中年人,面容普通,但左眼角有一颗黑痣。
凌绝的呼吸停止了。
他认得这个人。
戒律堂第三执事,赵无极。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见了他会塞糖的胖执事。
玉简里的画面到此为止,但已经足够说明一切——赵无极在用活人抽取魂魄,炼制某种邪物。
而地点,就在凌霄宗内部。
“这个玉简……”凌绝的声音发干,“你们没交给戒律堂?”
“交?”杜刹嗤笑,“交给谁?严正?赵无极就是他的狗!我们要是交出去,第二天就会‘意外’死在这里。”
宴尘收起玉简,看向凌绝:“现在你信了吗?”
凌绝没有说话。
他握着那块碎布,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斩妄剑在鞘中低鸣,像是在呼应主人内心的震荡。
“凌绝。”宴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担忧,“你……”
“我没事。”凌绝打断他,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我们走。”他说,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文墨叫住他,“少宗主,你就这么走了?”
凌绝停下脚步。
“这些证据不够。”文墨说,“一块碎布,一枚残缺的玉简,几个罪修的胡言乱语——扳不倒戒律堂,更扳不倒他们背后的势力。”
“我知道。”凌绝说,“所以我要去找更多的证据。”
“怎么找?”
凌绝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赵无极的左眼角有一颗黑痣,这个特征很明显。我会去查他这两年经手的所有案子,查他接触过的所有人,查他……去过的地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如果一个执事能瞒着宗门做这么多事,那一定有人帮他。我要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文墨看着他,眼神复杂。
许久,他叹了口气:“你比你爹当年,还要有种。”
凌绝一愣:“你认识……我爹?”
“凌寒声?”文墨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清明与复杂,“自然认识。一个真正想斩断些什么的……痴人。”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惋惜还是嘲讽的弧度,“至于你那位叔父——凌云霄,二十年前,就是他亲手把我钉死在这罪渊崖底的。”
凌绝的瞳孔骤然收缩。
凌寒声。
这个名字,在凌霄宗内几乎成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宗史只记载他为“天妒英才,外出历练时不幸陨落”,牌位供奉在祖师堂角落,连祭文都语焉不详。凌绝所知的一切,都来自叔父凌云霄偶尔流露的、带着惋惜的只言片语,以及藏书阁角落里那几本字迹快要磨灭的、属于父亲的剑谱手札。
“你……认识我父亲?”凌绝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何止认识。”文墨的眼神穿过漫长岁月,变得悠远而苦涩,“二十年前,我是他最信任的暗卫之一。我们一起追查药王谷禁药流失和几处偏远灵脉枯竭的线索,一路摸到了一张不该触碰的网。然后……他就‘失踪’了,而我,被扣上勾结魔修、私炼禁药的罪名,关进了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什么网?谁布的网?”凌绝追问,指尖掐入掌心。
文墨却缓缓摇头,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重声响:“现在告诉你,等于送你死。那网太深,深到你叔父凌云霄坐稳的宗主之位,可能都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锁住凌绝,一字一句砸下: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父亲最后查的方向,和青岩镇出事前的地脉异常波动,有某种令人作呕的相似之处。都涉及非正常灵力抽取,都伴随着大规模的、被掩盖的伤亡,最后……都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罪人’来平息事端,转移视线。”
凌绝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二十年前……父亲追查的线索……青岩镇……
如果这一切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同一只黑手在不同时期划下的伤口,那就意味着,有一个庞然大物潜伏在正道阴影里,多年来持续吮吸着灵气与生命,而父亲,正是因为逼近了这怪物的巢穴,才招致了“失踪”。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凌绝的声音低沉,压抑着风暴。
“也许,不仅仅是为了灵气本身。”宴尘忽然开口,他不知何时已经蹲下身,指尖拂过地上那些焦黑的痕迹,又抬起手,凝视着自己腕间隐隐发烫的锁链纹路。
“剑纹噬魂,业力沉积……”宴尘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洞悉的寒意,“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抽取灵脉,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滋养某个存在或炼制某物,更可能是为了……‘平衡’或者‘掩盖’。”
“平衡什么?掩盖什么?”
“业力。”宴尘抬眼,眸中紫意微闪,“大规模的枉死,必产生滔天业力。这业力若无宣泄或镇压,迟早会反噬始作俑者,甚至引发天谴。而最纯粹的灵脉之力,尤其是未经开采的原始灵脉,是暂时中和、压制乃至转移业力的绝佳材料。”
他看向凌绝,说出更可怕的推测:
“青岩镇地下,恰好有一条罕见的、充满原始生机的灵脉。这或许不是巧合。有人需要那里的灵脉,去平衡另一处因‘某种行为’积累的恐怖业力。而屠镇,既能灭口掩盖灵脉开采的动静,其产生的怨气与死气……或许本身就是他们需要的‘另一味药’。”
凌绝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宴尘的推测勾勒出一个比单纯“夺宝杀人”更加黑暗、更加系统性的阴谋。这不再是简单的贪婪,而可能是一场持续多年、以无数生命为祭品的邪法!
“我要查清楚。”凌绝一字一句地说,字字如铁,“从我父亲‘失踪’开始,到青岩镇,到药王谷,一条线一条线地捋。无论尽头站着谁,我都要他付出代价。”
宴尘看着他眼中燃烧的决绝火焰,那火焰仿佛也能稍稍驱散他自己心底的寒意。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淡,却没了平日的戏谑:“听着就是个会掉脑袋的麻烦事。不过……算我一个。”
两人起身,准备离开这压抑的囚牢。
“宴尘。”文墨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宴尘回头。
文墨费力地从破烂的衣襟内层,抠出一枚小小的、边缘磨损的玉扣,弹向宴尘。“接着。”
宴尘下意识接住。玉扣触手温润,却带着沉甸甸的凉意。
“这是……”
“你师父苏慕贤,很多年前给我的。”文墨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气力不济,“他说,如果日后见到他那个最拧巴、最不让人省心的徒弟陷入死局,或许这个……能为他争一线变数。”
宴尘的指尖猛地收紧,玉扣硌得掌心生疼。师父……早就预料到什么了吗?
“他还说了什么?”宴尘的声音有些发涩。
文墨沉默了更久,久到仿佛再次沉入岁月的淤泥,才缓缓吐出几个字:“他说……‘那孩子心太重,路太窄。若他执意要走那条最难的路,替我把这个给他。路窄,就别再一个人扛了。’”
宴尘猛地背过身去,肩线微微颤抖。
他没有回头,将那枚玉扣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攥着师父最后一点未凉的体温,也仿佛攥住了某种沉甸甸的嘱托。
“走了。”他哑声说,率先踏入来时的黑暗。
凌绝深深看了一眼形容枯槁、与锁链融为一体的文墨,抱拳,无声一礼,随后转身跟上宴尘。
两人循着原路疾行,穿过漫长压抑的密道,回到山脚。障目烟的效用已然过去,天罚剑阵低沉的嗡鸣再度笼罩四野,那柄青铜巨剑悬于夜空,宛如沉默的审判之眼。
凌绝召出飞剑,宴尘轻跃而上。
剑光划破夜色,赎罪崖那巨大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阴影,在身后逐渐缩小、模糊,最终被连绵的山峦吞没。
高空风寒,一路无言。
直到飞出很远,远到赎罪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宴尘才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低声开口:
“关于你父亲……”
“我会查。”凌绝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异常清晰,“就从凌霄宗内部开始,从我能接触到的所有二十年前的卷宗、旧人开始。青岩镇的线索和你身上的锁链,也决不能放。”
宴尘侧过头,看着凌绝被夜风拂动的发丝和冷峻的侧脸。这个年轻的少宗主,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褪去最后一丝青涩,将沉重如山的疑云与仇恨,一点点炼入自己的骨骼。
“凌绝,”宴尘的声音很轻,“如果最后发现,你需要直面的是你自幼视为依靠的宗门,是你敬仰的……”
“那我就直面。”凌绝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剑者之途,本就在于斩破迷障,明心见性。若道已偏,剑当正之。无论对面是谁。”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父亲当年,想必也是如此选择的。”
宴尘不再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文墨那句“你比你爹有种”更深的意思。凌寒声当年或许是孤身探渊,而凌绝此刻,身边至少还有他这个同样无处可退的“共犯”。
飞剑如流星,朝着远方那片巍峨连绵、在夜色中闪烁着零星灯火的仙山琼阁——凌霄宗的方向疾驰。
天剑峰高耸入云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已清晰可辨。
山门渐近,而等待他们的,将不再是单纯的宗门秩序与师长关爱,而是一场必须深入龙潭虎穴、于无声处听惊雷的……
暗战。
风暴,已在聚集。
(第五章完)
【章末小剧场·赎罪崖的“教学”】
很多年后,问心阁。
叶清羽整理旧物时翻出一枚铜钱,好奇地问:“师尊,这铜钱上的符文好奇怪,是护身法器吗?”
宴尘正在喂池子里的锦鲤,瞥了一眼:“哦,那个啊。文墨给的,挡过一次赵无极的偷袭。”
凌绝从书房走出来,接过铜钱看了看:“当年在赎罪崖,文墨说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
“嗯。”宴尘撒了一把鱼食,“我师父那人就这样,明明关心你,非要拐十八个弯。当年把我赶出药王谷的时候,也是塞了一堆瓶瓶罐罐,说‘滚远点,别死在外面给我丢人’。”
叶清羽眨眨眼:“那您师父知道您是冤枉的吗?”
“知道。”宴尘语气平淡,“但他保不住我。药王谷和凌霄宗有合作协议,他要是公开替我说话,整个药王谷都会受牵连。”
凌绝握住他的手:“所以他才让你逃?”
“对,逃得越远越好。”宴尘笑了,“可惜我没听他的,又跑回来了——还拐走了凌霄宗的少宗主。”
叶清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师尊,当年您在赎罪崖是怎么跟那些重犯混熟的?卷宗上说那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宴尘挑眉:“魔头怎么了?魔头也是人,也有想保护的东西。杜刹有个女儿,被仇家抓走了,我帮他救出来;文墨想给他妻子报仇,我给了他毒药配方;胡三娘的脸被业火烧伤,我给她配了祛疤膏……”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
“所以啊,赎罪崖那地方,关的不一定是坏人,也可能是……知道太多秘密的好人。”
凌绝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当时救我,也是因为‘想保护什么’?”
宴尘噎住了。
他别开脸,耳根微红:“我那是怕你死了,共生契反噬……”
“撒谎。”凌绝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你耳朵红了。”
“……”
叶清羽默默后退两步,准备开溜。
“清羽别走。”宴尘叫住他,试图转移话题,“为师再教你一课: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藏在阴影里的‘自己人’。就像当年的戒律堂——他们穿着和你一样的衣服,说着和你一样的话,却在做最肮脏的事。”
凌绝点头:“所以看人不能只看身份,要看心。”
“对。”宴尘得意地扬起下巴,“就像你家师伯,当年看着是个古板的小正经,其实内心软得一塌糊涂,还会偷偷给小动物包扎……”
凌绝面无表情地抬手,剑气凝成一只兔子形状的水球,砸在宴尘脸上。
宴尘被浇了一脸水,愣了两秒,然后跳起来:“凌绝你——”
“今晚抄《问心阁规》二十遍。”凌绝转身回书房,“罪名:诽谤同门。”
“我哪有诽谤!我说的是事实!”
“三十遍。”
“……”
叶清羽看着两人斗嘴,忍不住笑了。
也许真正的“正道”,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教条,而是像这样——有人在闹,有人在笑,有人在看似无情的规则下,藏着最温柔的守护。
就像很多年前,在那个黑暗的洞穴里,一个“魔头”和一个“少宗主”,在罪孽最深重的地方,找到了通往光明的路。
(第五章小剧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