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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这个人凭什么 陈嘉树讨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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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树讨厌魏晋安。
这个结论是他周六一整天窝在家里、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得出的,经过了深思熟虑、反复论证、以及在脑海中逐条列举罪状,最终形成的、无懈可击的定论。
理由如下:第一,这个人太闲了。年级第一不去刷题不去竞赛不去参加那些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活动,天天在校园里晃悠,像个没有自己人生的幽灵,专门出现在别人不想被出现的地方。第二,这个人说话太欠揍了。每一句都听起来很合理,但连起来就让人想打人,偏偏你还找不到打他的理由——因为他说的确实都是对的,那些话的正确性像数学公式一样不可辩驳,让人恨得牙痒却无处下手。第三,这个人看人的眼神太让人不舒服了。每次他用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陈嘉树的时候,都像在拆解一道复杂的方程,目光在每个未知数上停留片刻,然后得出一个陈嘉树看不见的答案。
最可恨的是第三点。
陈嘉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他妈昨天刚洗的。这个味道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但脑子里那张戴着黑框眼镜的脸依然顽强地浮在那里,赶不走、打不散,像一只执着的蚊子在你耳边嗡嗡嗡,你一巴掌拍过去,它飞走了,三秒钟之后又飞回来。
他讨厌魏晋安。
他讨厌魏晋安那副假正经的样子——明明在看人,偏偏要装成顺便一瞥;明明在帮忙,偏偏要装成举手之劳;明明什么都知道,偏偏要装成什么都没看出来。这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在演”三个字,偏偏演得滴水不漏,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温润如玉、光风霁月,只有陈嘉树知道那张面具下面藏着的东西不对劲——但他拿不出证据。
整个周末,陈嘉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爸周六下午喝了酒出去打牌,他妈在客厅里缝补一件旧衣服,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墙壁传过来,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陈嘉树躺在床上,手里转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短信界面里那个陌生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整整两天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没有"今天降温多穿点",没有"记得吃早饭",没有歪歪扭扭的笑脸。
陈嘉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这不挺好,终于清静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最后一行字——明天周一,那个人又要来烦他了,这个念头让他皱紧了眉头,连睡梦里都在和一张黑框眼镜的脸打架。
周一早上,陈嘉树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出门。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只是不想在路上碰见某个可能也在"恰好路过"的人。他走了一条平时不太走的小路,绕过了校门口那棵大榕树,从侧门进了教学楼。时间还早,走廊上稀稀拉拉地走着几个学生,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的回响。
他在二楼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楼梯口——空荡荡的,没有人站在那里背单词。
陈嘉树收回目光,往三楼走。
高二七班的门还没开,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下巴缩进领口里。秋天的晨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点干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钻过校服的缝隙,在他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寒颤。
他的手腕在袖子里轻轻跳了一下。
那阵熟悉的灼烧感又来了。这两天他加了一针抑制剂——周六晚上打的,比平时多了一些,因为他发现常规剂量已经压不住越来越频繁的波动了。但周日凌晨他又被那股热意惊醒过一次,满头冷汗地蜷在床角,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白印,十分钟之后才慢慢平息下去。
今早出门前他又补了一针。
三天三针。这个频率他自己都知道不对劲,但他没有办法——如果不打,他的信息素就会像关不住的水一样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去,后颈的抑制贴根本撑不过两个小时。到时候全校都会知道他是个Alpha,而一个Alpha为什么要装成Beta?这个问题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滚到他爸面前,滚到他妈面前,滚到那个让他藏好自己的晚上面前。
陈嘉树闭上眼,把后脑勺抵在冰凉的墙壁上,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陈嘉树。"
那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他睁开眼,看见魏晋安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大概是早餐之类的东西。今天的魏晋安看起来有些不一样——黑框眼镜还是那副,但镜片后面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他的校服穿得依然规整,但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比平时更规整,规整到让人觉得他是在刻意遮住什么。
陈嘉树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晋安走过来,在陈嘉树旁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比以往稍远的距离——差不多一臂,不是那种讨厌的半米了。他把纸袋递过来,里面露出来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角,上面印着校门口那家早餐店的LOGO。
"给你买了包子。"魏晋安说。
"不吃。"
"香菇青菜的,你不吃肉包子对吧?"
陈嘉树愣了一下。他确实不吃肉包子。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因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校霸挑不挑食。但魏晋安注意到了。这个人连他吃东西的习惯都记住了,像在心里建了一个档案柜,每个抽屉里都装着关于陈嘉树的一条信息,分门别类,归档整齐。
陈嘉树看着那个纸袋,心里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太可怕了",第二反应是"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第三反应是"包子闻起来确实挺香的"。
他把第三个反应压了下去。
"你调查我?"
"观察。"魏晋安纠正他,语气平淡的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观察不需要申请许可。"
陈嘉树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躁意往下压了压,然后偏过头去看魏晋安。这个角度他能看见魏晋安的侧脸和那副规规矩矩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睑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弧形的阴影,比平时更明显一些,因为那圈青色的缘故。
"你昨天没睡?"陈嘉树脱口问了出来。问完之后他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为什么要问?关你什么事?
魏晋安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副表情像是在说"你居然会关心我",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藏着什么的弧度。"嗯,通宵了。"
"通宵干什么?"
"做题。"
陈嘉树皱了皱眉,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被冒犯了的情绪。"你不是学习空窗期吗?"
魏晋安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平时少了些从容,多了些疲惫的意味。"空窗期结束了,下周竞赛。"
陈嘉树这才想起来——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下周就是省赛。魏晋安高二就进了省队,这件事全校都知道,校门口的电子屏上还滚过喜报。陈嘉树当时扫了一眼就没再看,觉得那是离自己十万八千里的事情。但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袋包子,眼下带着黑眼圈,因为通宵刷题所以今天看起来格外憔悴。
陈嘉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一个一直以为自己是圆的球忽然被推了一把,滚了两圈之后发现自己其实是方的。
"那你为什么还来给我送包子?"他问。
魏晋安把纸袋又往前递了递,动作很轻,像是怕用力大了会把里面的包子震凉似的。"因为今天是周一。"
这个回答莫名其妙——今天是周一,所以呢?陈嘉树等着他说下一句,但魏晋安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纸袋塞进了陈嘉树手里,然后转了个身,往楼下走。
"魏晋安。"陈嘉树在身后喊了一声。
魏晋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偏了一下脑袋,露出半边侧脸和那片黑框眼镜的边缘。
"你那道疤——"魏晋安说,声音低低的,"不是打架弄的对不对?"
陈嘉树的手一紧,纸袋的边缘被他捏出了一个褶皱。
"你那天在天台上按手腕,姿势很熟练。"魏晋安继续说,依然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在医院见过那种动作,我爷爷住院的时候,隔壁床的病人打针打得多了,就会那样按针眼。"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地投在地上。陈嘉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温热的纸袋,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就是想告诉你,"魏晋安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带上了一种很轻很淡的笑意,"下次打针的时候换只手,老打一只手的话,血管会受不了的。"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沉,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走廊上只剩下陈嘉树一个人,手里捏着一袋香菇青菜包子,后脑勺抵着墙,胸口的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像有一面鼓在里面被人反复捶打。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短信界面,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两个字。
"谢谢。"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拔腿往教室里走,步子快得像有人追在他身后。他把包子放在桌上,把校服拉链拉下来又拉上去、拉上去又拉下来,循环了三四遍,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个白色的塑料袋发怔。
他又讨厌魏晋安了。
这个人凭什么——凭什么什么都知道,凭什么什么都看出来了,凭什么发现了他的秘密却不说破,凭什么用一种"我理解你"的态度轻描淡写地戳破他藏了那么久的东西?
这个人凭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嘉树掏出手机,屏幕上躺着回复,只有三个字:
"不客气。"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符号,圆圆的,和牛奶瓶上画的差不多。
陈嘉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脸埋进了手臂里。
香菇青菜包子的香味从纸袋里飘出来,热腾腾的,和着清晨的凉意一起钻进他的鼻腔。他趴了很久,久到早自习的铃声响了、久到周扬推门进来的时候被他的姿势吓了一个趔趄、久到第一节课上课铃响了他才慢慢把脸抬起来。
他打开纸袋,拿出那个包子咬了一口。
香菇和青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不咸不淡,刚好是能让人安心的那种温度。
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这个包子,好像比他想象中要好吃一些。
窗外的太阳终于升过了教学楼顶,金黄色的光从窗户灌进来,落在他眉骨那道疤上,把那条陈年的伤痕照得像一道浅浅的、温柔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