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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牛奶瓶上的笑脸 陈嘉树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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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树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
他居然开始习惯那瓶牛奶了。
这个认知是在周五早自习的时候降临的。他像往常一样踩着迟到的边缘走进教室,像往常一样把书包甩在桌上,像往常一样伸手往桌肚里一摸,摸到温热的玻璃瓶身,然后——他甚至没有思考,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喝完之后,他愣住了。
瓶口还贴在嘴唇上,温热牛奶的余味在舌尖上打着转,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次迟到的自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对这件事如此理所当然?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对着牛奶皱眉、不再犹豫要不要喝、不再在心里给自己找“不浪费”这种拙劣的借口?
他把瓶子从嘴边拿开,盯着那个画在瓶身上的笑脸。
今天的笑脸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眼睛是两个圆圈,今天变成了两个点,嘴巴从圆弧变成了一条微微上扬的直线,看起来像是在憋笑。魏晋安的简笔画水平依然稳定地停留在幼儿园阶段,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憋笑的表情精准得令人发指,仿佛他隔着瓶子都能猜到陈嘉树此刻的表情。
陈嘉树把瓶子转了个方向,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依然是那副端正到让人嫉妒的模样:“今天周五,记得吃早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瓶子转回去,又喝了一口。
“树哥,”旁边的周扬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探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最近怎么天天喝牛奶啊?”
陈嘉树连头都没转。“补钙。”
周扬的表情写满了“你打架的时候确实容易骨折”这层意思,但嘴巴很识趣地闭上了。陈嘉树用余光瞥了一眼那张圆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的同桌大概是整个七中最关心他饮食结构的人,虽然这种关心的驱动力百分之百是恐惧。
早自习是语文,课代表在讲台上领着大家背《蜀道难》。“噫吁嚱”的声音在教室里此起彼伏,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在集体哀嚎。陈嘉树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但实际上他什么都没在看——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手腕上。
今天不太对劲。
那种熟悉的灼烧感从早上起床就开始隐隐发作,比平时早了将近两个小时。他出门前补了一针抑制剂,针眼还留在小臂内侧,隔着校服袖子看不出来,但那种被强行压制的违和感像一层薄膜贴在皮肤下面,说不上疼,但就是让人浑身不舒服。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下脚步,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冰凉的墙面。
瓷砖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顺着眉骨上那道疤的纹路缓慢蔓延,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轻轻地拍他的头。
“陈嘉树?”
声音从楼梯上方传下来。
他抬起头,看见魏晋安站在三四级台阶之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英语词汇书,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不易察觉的波动。他的校服今天穿得没那么规整——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
“你怎么在这儿?”陈嘉树直起身,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
“背单词。”魏晋安举了举手里的书,表情坦然,“这里安静。”
安静。楼梯拐角。早上七点二十。这个人在楼梯拐角背单词。
陈嘉树觉得自己的智商在被这个人反复摩擦,但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魏晋安的表情实在太真诚了,真诚到如果你质疑他,你会觉得自己是个内心阴暗、怀疑一切的小人。
“你的脸色不太好。”魏晋安说着,从台阶上走下来,在和陈嘉树同一级台阶上站定。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陈嘉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味道——不是信息素,是洗衣液的清香,带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干燥的暖意。
魏晋安歪了一下头,目光从陈嘉树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他的手腕上。
那个停留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陈嘉树注意到的原因恰恰相反——他觉得魏晋安的目光在他手腕上停留的时间,比看他的脸还要长那么零点几秒。
“没事。”陈嘉树把手缩进袖子里,越过魏晋安往上走。
身后传来书页合上的声音。
“陈嘉树。”
“又怎么了。”
“你今天看起来比平时话少。”
陈嘉树脚步一顿,没回头。“我平时话也不多。”
“但你今天连‘关你什么事’都没说。”
魏晋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笃定,陈嘉树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魏晋安。
“关、你、什、么、事。”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在逃离某种追在身后的东西。
这一次身后没有声音追上来。
陈嘉树走进教室的时候,心情恶劣得像被人在早餐里放了芥末。他把书包摔在桌上,椅子拉开的声音尖锐到前排两个女生同时抖了一下肩膀。桌肚里照例有一瓶牛奶,他拿出来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玻璃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旁边周扬的椅子又往后滑了半尺。
他拧开瓶盖,一口气灌了半瓶,然后把瓶子往桌上一顿。
牛奶从瓶口晃出来一点,沿着瓶身往下淌,洇湿了画在玻璃上的那个笑脸。陈嘉树盯着那个被牛奶泡模糊的笑脸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很像一个三岁小孩在发脾气——而且是对着一瓶牛奶发脾气。
这太蠢了。
他把牛奶瓶放好,抽了张纸巾擦干瓶身上的奶渍,那个笑脸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今天画的是两个圆眼睛和一条平直的嘴,看起来像是一个面无表情的人在看着他。
像极了他自己的表情。
“补钙”这件事成了周扬和陈嘉树之间为数不多的交流话题。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扬端着自己的餐盘,经过三次深呼吸之后,终于在陈嘉树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陈嘉树抬头看了他一眼。
“食堂没位置了。”周扬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飘忽得像在找一条逃生路线。
陈嘉树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盘子里的饭。他吃得很快,不是饿,是习惯——在家里吃饭如果不快一点,说不定下一秒桌上的菜就会变成地上的一滩碎片。这个习惯跟了他很多年,改不掉,也不想改。
周扬坐在对面,筷子举了放、放了举,像一只受惊的土拨鼠在洞口反复试探。终于,在他第三次把筷子举起来又放下的时候,陈嘉树开口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扬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没、没什么……就是……”
“就是?”
“树哥,你是不是和那个……那个魏晋安认识啊?”
陈嘉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不认识。”
“可是他最近总来找你……”
“那是他有病。”
周扬张了张嘴,似乎在权衡要不要问下一句。他的表情变化丰富得像一部默片,陈嘉树看着都觉得累。最终周扬还是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可是我看他好像没什么病啊,上次体测还跑了一千米第一……”
陈嘉树放下筷子,直视着周扬。
“周扬。”
“诶。”
“你是在帮他说好话吗?”
周扬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幅度大到陈嘉树担心他把脖子扭了。他端起餐盘起身离开的速度快得惊人,盘子里的汤晃出来洒了一路,像一条蜿蜒的、慌不择路的逃跑路线。
陈嘉树看着那条汤渍,忽然有点想笑。
他没有笑出来。但他的嘴角确实动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老周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书声。陈嘉树趴在桌上,把校服盖在脑袋上装睡,实际上他在数自己的心跳。
手腕内侧又开始烫了。
距离早上那一针还不到八个小时,药效退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他不动声色地把右手缩进校服袖子里,拇指用力按住小臂内侧那个针眼的位置,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热意。这个办法没什么科学依据,但他试过很多次,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今天看起来属于不管用的那一种。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个冲出教室。他等到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从桌上爬起来,把校服从头上扯下来,叠了两下塞进书包里。桌肚里那瓶牛奶已经喝完了,空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便利贴,这次是淡黄色的,贴在他的笔袋上。
“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周末,好好睡觉。——魏”
陈嘉树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两秒,和之前那张浅蓝色的一起塞进了裤兜里。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十月初的傍晚来得越来越早,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昏黄的光晕,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他低着头走路,双手插在裤兜里,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走路的姿势依然是那种懒洋洋的、让人想退避三舍的散漫。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校门的那一刻,三楼走廊的窗户后面,有一个人站在那里,黑框眼镜后面那双浅色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融进了路灯的光里,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光、哪里是人。
魏晋安把手里的英语词汇书合上,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封面。
“好好睡觉啊,陈嘉树。”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偏了偏。他抬手把碎发拨到一边,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瞬,像有人在水底划亮了一根火柴。
然后他转身下楼,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