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意冷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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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余人到镇上包扎了一下伤口。被方小寂按在地上折磨的时候确实够痛的，但其实并未伤到要害，铺里的老大夫一边替她缠着纱布，一边感叹苏余人的幸运。“伤你的人是手下留情，姑娘年纪轻轻的，承了情就反省吧，人生父母养的，弄成这模样多让人心疼，以后少做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了。”那大夫还有絮叨些什么，不想被苏余人用血红的眼睛恶狠狠盯了一眼，于是识趣般闭了嘴。
她几乎没做停歇，连夜赶往了汀淮。回到香洲舫时已是次日正午。初冬的时节，细细绵绵地落着雨，未入夜，又是阴暗的天色，周遭的船舫只冷冷清清地萧索着。
苏余人进入尾舱的阁楼，路过叶还君的房间便推门进去，她本想随便看他一眼，不想房间的榻上空着，叶还君竟然不在。他那样的伤体，走路都成问题，病中索然的心境，并不可能是出去散心。
苏余人疑惑着将舫间的房间都找了个遍，依然未寻到叶还君的影子。正心慌着，刚好见阮秀树不知从哪里回来了。于是连忙抓着他问叶还君去哪了？
阮秀树看着脸色苍白浑身还沾着血污的苏余人，说你还是快去换身衣服吧，晚上这还要做生意，不要把客人都吓跑了才好。说着不由又看着苏余人，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脸，苏余人一手将他甩了开去，说我跟你说话呢！叶还君哪去了？
阮秀树避开她的眼睛侧身走上阁楼去，苏余人不得已跟上去，看他进了房间，又在桌边坐下。她等了一会，阮秀树还不开口。苏余人猜到几分，颤着声音又问他：是你，你把叶还君弄哪去了。
阮秀树被她的眼光盯得有些心悸，于是想站起来，苏余人一把将他推回去，几乎是恶狠狠地问他：叶还君去哪了！阮秀树侧了个身，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苏余人一挥手将那茶杯连茶壶一起扫在了地上。
那杯瓷发出刺耳的破碎声，阮秀树怔了一会，俯身将瓷片一点点捡起来，说我把叶还君还给止剑宫的人了，这个时候，止剑宫的人应该已经将他接走了。你死了那份心吧。
苏余人气得发抖：你这混蛋！我千辛万苦地刚把金液却死丹要来，转个身你竟然把叶还君送回去了？！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事！你他妈的存心要和我过不去怎么的？！苏余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忍不住伸手要打阮秀树，阮秀树向来知道她的厉害，此刻竟也没跑，见苏余人扬了手，只下意识偏过了头。
要不是我把叶还君的下落送出去，你在红叶山庄还想全身而退么？阮秀树偏过脸低低说了一句。
苏余人闻言，打人的手挥到半空，终究没能劈得下去。转而掀翻了一旁的木桌子。她静了片刻，平下心气，问叶还君从哪条路走的？
阮秀树不回答，苏余人开门走到阁楼的栏杆上，一只脚跨在栏外，说你不说我就从这跳下去死在你面前。阮秀树看了她一会，说那你跳吧，你那样死了也是找不着叶还君的。
苏余人知道唬他不住，只能从栏上下来。在廊外交臂咬着指甲，浑身发抖地走来走去。
阮秀树道，你们两个在一起，不是你把他弄死，就是他把你弄死。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这样下去离死还远吗？与其这样，我不如当年就让你死在坟墓里，你辛辛苦苦地活过来，难道是为了再为他死一次？长痛不如短痛，离开他，是为你好。他有他的归处，你亦有，何必要如此强求。
阮秀树道，你若对他有恨，他现今的境况，你也算报了仇了。放了他吧，他那样的伤势，又压着那样深重的心事，明显是活不了多久的人了。
阮秀树最后道，八大派近日要对聚窟城有所动作，明日你和我一起回聚窟城。
苏余人不知有没有听进去，阮秀树说完，她一转头就下楼去了。阮秀树追出来，大声问她去哪里？苏余人未回答，只闪身消失在舫外蒙蒙的细雨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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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还君坐在茶馆二楼的窗格边上，眼光从半开的窗格落下去，可以看到下面的整个街巷。初冬的细雨下起来像漫着的烟雾，落在雕窗的油纸上，在木头边缘汇成细小的雨滴，丝丝落落如轻薄的珠帘。
久病苍白的脸色，精致眉眼，便是那般静静轻倚着窗柩，样貌却仍是端然。雪青面淡紫里的长衣，纹缕之精美不由让人侧目。好在这阴雨暗沉的天气，茶馆上下无人般的冷清，也自然无人来多看他两眼。
阮秀树将他扔在茶馆门口，告诉他：我已通知止剑宫的人，午时便会有人来接你。不必谢我。
下面的街上，从远处走来一个人，淡青色的伞面，从窗格看下去，只能看得到那人的白色衣摆，缀绣着的几瓣桃花，如被风吹送着似的轻轻摆动。
那人在茶馆对面的药铺门口站住，在等着什么人。伞面轻抬，叶还君看到她手间拿着一支竹骨簪子，那是他的发簪，方小寂为他选的，只在穿素服的时候配用，那上面还有她刻上去的名字。
叶还君没看到那人的脸，却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方小寂。但他只在窗格边上看着，并无意要走下去。
那人在门口等了许久，天色将暗。二楼梯口一动，悄然现出一个人来。叶还君转头看他，那人与他对视，有些无措地走上前来，低声道：“宫首。”
来人是现下止剑宫首沈碧书，他走近叶还君，顺着他的视线看街对面的方小寂，想提醒他说夫人在下面等你。他未及开口，却听叶还君缓缓道：“这些日子，麻烦你了。”
沈碧书为他一语而惊：“宫首折煞属下了。属下和夫人在这里等着宫首，宫首且与夫人回宫去吧。若有任何打算，也请吩咐。”
叶还君道：“我与止剑已划清了界限，此番回去，只会拉止剑入魔。”
沈碧书不置可否：“正道魔道，属下都追随宫首。”
叶还君闻言轻笑：“我一行将就木的久病之身，要人追随做什么？”
“宫首在一日，属下便追随一日。”沈碧书固执道，“黑水一脉已有合作之意，只要宫首一句话，以止剑的实力，难道还怕那所谓的名门正派？”
“在我之前，止剑宫是名门正派，我死之后，愿止剑依然是名门正派。当下之境，即便我死在外面，你也断不可与黑派缔交任何契约。”叶还君看着沈碧书道，“由正入邪何其容易，一旦踏入，便永无退路。我出身重天魔教，其中长久轻重，怕要比你看得透彻。”
沈碧书听着，讲不出其它的道理，但他何忍看叶还君流离至此。“难道宫首要长此下去？”沈碧书道，“当下的情形，被八大派联手追杀，个个都似要取宫首一命。江湖颠沛，何时才有尽头？”
叶还君静坐不语，搁在腿上的手指却不禁绻了一绻，沈碧书等着，不愿打断他的思考，正想退到另一边，却听叶还君轻道：“若我一死，能换江湖一息太平，平众人一时所怨，天意所指，人心所向……我又何必不死，何忍不死？”
沈碧书闻言上前一步，叶还君知道他要说什么，在他说出反驳的话之前不由已笑道：“不用说了，我已是久病之躯，支撑至此已然勉强，再无东山再起的心力。若说有什么放不下的。”他侧首将眼光落在窗外，隔着雨雾，那眼光不由温柔起来，“保护好夫人，愿我死后，她一人依然可以过得好。”
方呆，若有一日我先你死去……
那人捂住他的嘴，说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啊。静谧温暖的枕榻边，两人的黑发交织纠缠在一起，那人抱着他，又悄悄在耳边说，若有那么一天，我会陪你。
若有那么一天，叶还君希望她依然能过得好，但想起来，那是多么不可能的事啊，如若换了自己，要如何面对如此漫长残忍的折磨。
单单想像着那人某一天某一刻，留着泪，眼睁睁地看所爱之人从手里消逝，茫然又无助地模样，无人来相安慰，而自己走在黄泉路上，给不了她依靠，听不到她的哭声，甚至在那人相思入骨的时候，自己已走过奈何桥将她遗忘了。
从来日方长，白头到老的约定里，殷殷眷恋，十指纠缠，相拥缠绵。到最终连梦里也不见相会，没说完的情话无人着落……种种种种，命运如生死般不可抗拒，想起来不由令人心疼得无法呼吸。
叶还君轻闭了眼，轻道：“你走吧。该回来的时候，我自然会回来。”
“……宫首珍重。”
方小寂在雨中站到黄昏，手握着竹骨簪十分地不甘，但终究还是被沈碧书带走了。叶还君看着她的身影在水烟似的雨雾中渐渐消失，不由想，这算是他弃方小寂而去，而非方小寂弃他而去，于两人所求，都算是圆满。
方小寂走后不久，梯口传来一阵急重的脚步声，叶还君一转头，便见一袭红槿色的身影朝她飞扑了过来。
苏余人几乎是坐在地上，伸手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怀里一阵大哭，她呜咽道：“我以为你真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叶还君低头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抬起她的下巴。苏余人一身湿得透彻，一脸污水泥巴，仰脸看着他，面庞冻得发紫。
叶还君看了她一会，眼神温柔下来，提袖在她脸上揩了揩：“别哭，我不会离开你。”
苏余人被他一语说得怔住，当下连哭也忘了，只问道：“你说什么？真的？”
叶还君道：“真的，我发誓。”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意冷而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