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折红枝》荷包

50、无情而已

　　这一幕来得真是措不及防，阮秀树提着杯，惊得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苏余人眼中尽是错愕，眼神几经回转，如懵懂无知的少女般显出恍然的笑意。她伸手慢慢往那人的脖颈伸去，未及，又转勾了勾那人的耳边的鬓发，道：“界主说得很对。”

　　苏余人话音刚落，一旁的阮秀树咣铛一声掉了手中的白酒杯，那酒水洒出来，害他一阵慌乱，苏余人瞥了他一眼，阮秀树连忙低下头，有些哆嗦地将杯子摆好。

　　“世人都爱美人，可美人的心思难猜。”那人手指轻轻滑过苏余人的面庞，颇有意味地看了一眼阮秀树，“那美人爱什么？”苏余人道：“清风合该伴明月，红花当然配绿叶，美人嘛当然爱英雄。”

　　那人低头笑问她：“什么是英雄？”苏余人道：“救人水火之中，即是英雄。”

　　那人闻言哦了一声，抬头用颇有深意的眼神看着阮秀树，阮秀树似有尴尬地笑了笑，拿过一边的青瓶给他注洒。

　　阮秀树的手面白皙温润，手指修长，延伸进宽大袖口的手腕如竹骨般精致。

　　那人又问苏余人：“在你看来，白公子可算得上英雄？”

　　“他？英雄？十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处。”苏余人笑道：“他这种人，向来是用来成就英雄的。”

　　那人看了一眼阮秀树，蓦地哈哈而笑，苏余人枕着他的腿，只抿着笑意看他。

　　阮秀树觉得这情形有些莫明其妙，见那人与苏余人说得正欢，眼见着没有插嘴的余地，于是便在一旁乖乖沉默着。那人时不时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苏余人听了，便如听到最好笑的笑话般，很给面子地笑得花枝乱颤。阮秀树抿了抿嘴，只不停干喝着酒水，不时几瓶酒都空了，对面两人还在打情骂俏，于是闪避了视线，微侧了个身去看阁外的风景。

　　三人在黄昏时分下了阁楼，正值江边有船舟靠近，那人的兴致似乎颇高，难得主动提议去泛舟。苏余人欣然应好，那人扶苏余人上了船，回头对阮秀树伸手，阮秀树驻了一会儿，却说身体不适，颇有难色地去看苏余人。苏余人走上来，说既然如此，那你先回去吧。于是牵过那人的手，头也不回地进到船里去了。

　　阮秀树寥寥无趣地回了香洲舫，等得天入了夜，苏余人仍未回来。他在房间坐立难安，来来回回走了几遍，终究耐不住出去寻她。从摇船的夫翁问起，一路追到淮边的大客栈，听说那两人已经入了住，只要了一间房。

　　阮秀树怔忡了一会儿，蓦然觉得心跳如鼓，口中发渴，难受得头晕。他在客栈楼下站了一会，从楼梯慢慢走上去，揣着难言的心境站在天字二号的雕花门前，却是提不动手去敲门。

　　不想正犹豫着，那门突然被打开了。出来的正是苏余人，一迈步差点撞他怀里，她见到阮秀树吃了一惊，轻问你怎么在这？这是站了多久？

　　苏余人头发微乱，看上去像是重新挽扎过的模样，耳颈边有可疑的抓痕，胸口的衽襟也是松的。阮秀树往里望了一眼，灯花斑驳，只隐约看得见二重屏风上的牡丹红绣。

　　阮秀树不说话，苏余人笑了一声倚在一边的门柩上，拿调侃的眼色看他，说你怎么了？

　　阮秀树突然拉过她的手，二话不说大步往楼下走。苏余人难得见他这样闷恼气急的模样，心里只觉得有趣，未有丝毫不满挣扎，一路乖乖被带回了香洲舫。

　　阮秀树将苏余人拉进房间关上门，苏余人寻了个椅子悠悠坐下，阮秀树看了一眼，欲言又止，似要叹气却又没叹，转了个身在屋里慢走起来。苏余人的眼睛随他转了几个来回，问：“你在想什么？”

　　苏余人抚了抚胸襟，道：“你想问我有没有和他上床？”

　　阮秀树被她一语问得顿住，苏余人轻笑了几声，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说：“上了。”她从怀里掏出一方紫玉搁在桌上，说这是渚界界主的调遣令，你看看。说着起身便要走出去。不想手刚触到门关上的环扣，阮秀树突然从后面抱住她，将她转身压在门板上。

　　阮秀树看着她，惯常清淡的的眼眸里漾着异样的水光。苏余人莫明觉得窘迫，于是低下头不好意思似的打趣：“哎呀，这样看着做什么啊，从来没看清楚过我吗？”

　　阮秀树不说话，苏余人叹了一口气，复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笑着，用暧昧不明的语气轻道：“算啦，你喜欢我就多看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阮秀树从她的肩头松开手，苏余人温柔如水的长发从他指间丝丝滑落下去，如沁凉的雨线，在暗色的灯光里泛着细细的亮光。指背滑过她的双唇，粉白色的唇角正抿着极浅的笑意。阮秀树打开她的衣领，苏余人的锁骨是见过最迷人的，被稀白的灯光掩映着，让人想到冬日里覆在花上的一层白雪，凉冷中，透出花瓣若有似无的红色。

　　苏余人突然抓住他的手，道：“我义父就在隔壁间睡着，你想清楚了，真要在这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取次花丛懒回顾，回顾片叶不沾身。这方是万花丛中的白谅情该有的潇洒，怎么好让某枝花叶坏了这份美好完整。

　　苏余人想了一会儿，掰开阮秀树的手，说：“算了吧，我怕坏了你的道行。”轻微微的语气，似欲拒还迎的邀请。阮秀树突然清醒般僵了一下，苏余人便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阮秀树在屋里坐了几个时辰，脑子才开始清醒过来，想起方才的事，只觉唯有“可怕”两字可以形容。于是喝了一整壶的凉茶，失魂落魄地挪到床上盖被睡觉，只指望明早醒来，发现一切只是个春梦。

　　没想躺下还没多久，苏余人突然又过来敲门。阮秀树听到她在外面叫开门的声音，惊得立马坐了起来，苏余人的影子落在门纸上，阮秀树看着，如视一法力高强的妖孽，心里竟生畏怯。他意识到这一点，不免要怀疑最近自己是不是中了邪，于是叹了一口气，打起精神去开门。

　　苏余人脸色苍白，声音微有颤抖：“去帮我看看，叶还君是怎么了？”

　　苏余人道，我昨天中午看他入睡，今早出去的时候他没醒来，我也没管。送饭的人说他睡了整整一天，我以为他只是嗜睡，方才叫他起来喝药，才发现他浑身都是冷汗，怎么也叫不醒。

　　阮秀树执灯替她查视了一番，说他身上的圣猼之血没化干净，现在大限快到了，除非用金液却死丹继续化，否则活不过年关。

　　苏余人在床边慢慢坐下道：“我带他回来的时候他身上没有金液却死丹，那东西必然还在止剑宫。我忘了，我‘死’了近两年时间，我以为他早将圣猼之血的事解决了。”

　　阮秀树道：“即是如此，就将他交还给止剑宫吧，以止剑宫的能为，保他一时周全不成问题。”

　　苏余人抬起头，脸色平静，眼中似有嘲讽：“这如何可能？他要死，也是要死在我这里。”她道，“我去向止剑宫要金液却死丹。”

　　阮秀树道：“你现在的境况，最好是乖乖呆在汀淮哪也别去。尤其是止剑宫，你万万不要再去沾惹。要什么金液却死丹，定然是有去无回的事，妥妥地送死。”

　　苏余人摸了摸叶还君的脸。“怕什么，我死了，他也活不长。”她道，“我死后若入地狱，也决计不会让他升极乐。”阮秀树被她一语说得发冷，不想苏余人突然抬头，微微笑着看他道，“我对你就不一样了，我愿入地狱，也要让你升极乐。”

　　苏余人轻道：“我喜欢你。还欠你一条命。”
　　.
　　方小寂找了叶还君好久，她曾经以为，无论叶还君在哪，自己总能找得到她。其实吧，不是她总能找到叶还君，而是叶还君总能找到她。

　　以前一直不知，还以为心有灵犀是多么容易的事，久别相逢是多么寻常的事。

　　方小寂一身风尘地回到止剑宫，她在偏房里呆坐了一会，沈碧书从外间进来，说谢盟主的人来了，人已在大殿，要她过去看看。

　　方小寂未换衣，连沾满污泥的鞋子也没换一双，直接就去见客。她满脸沉肃疲惫，眼底的思绪如水底静幽的细沙，带着波澜不动地坚定。

　　迈进大殿，殿中五十多号人已严阵以待。谢寺卿递给她一折文书，说这上面是正道所书的叶还君前后所有的罪行，你看一遍，若无异议，就赐个玉印，从此叶还君与止剑宫再无瓜葛。

　　谢寺卿道：我们相信夫人的品行，况夫人与陆堡主有救命之恩，叶还君的事，绝计不会牵累到你。

　　方小寂面无表情地翻看了一遍，那文书记叙何止是叶还君的罪行，简直是整个生平。方小寂合上文册，说我别的不知道，但我肯定叶还君并未与燕无师做什么苟且之事，与苏余人，更是不可能。

　　话音一落，便有许多人七嘴八舌地站出来说话。方小寂听了一会，突然爆发似的将那文册撕成碎片，手一扬扔得满地都是。一时众人静默，方小寂身体微微发抖，在众人中间站了一会，平心静气后叫人拿来一册纸卷，她去屋中在卷尾盖上止剑玉印，出来将空白的纸卷丢给众人，只道：“你们随便写，我都认了。”

　　她推开众人，大步走回寝殿。在床边呆呆又坐了几个时辰。妙绶进来给她倒茶，说九华堡有人传话过来，陆芷清陆堡主醒了，想见你。

　　方小寂道我不想见，以后九华堡的事，就别来跟我说了。

　　门外天色昏暗下来，细细地开始落下秋雨。方小寂一动不动地望着，期望从门口那长长的桂荫路上，再看见某个饱含笑意的身影，衫衣被风吹动，其上精美的纹缕被身后众人手中的宫灯掩映着，于将要黑沉下去的天地里，泛出一抹温柔细腻的光芒。

　　茫茫的梦中，她真的看见那人回来了，神情温润，眉眼如画，带着些许疲惫，些许浅浅的笑意。方小寂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抱他，他也再没像以前那样如烟地消散了。

　　他道：“我回来了，再也不要和你分开。我不愿意，不愿意……你知道么。”

　　方小寂哭着说知道。不防他突然矮下身去，方小寂不明所以地抱着他，却看到他满身鲜血污秽，如从地狱的刑场爬回来，手脚都血肉模糊。

　　周围的侍者聚集过来，妙绶道：“夫人，别这样，宫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