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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骨肉亲不亲 此情是否足 ...

  •   谢自河用来作假的浮尸大概是那老翁上报的,可怎么又牵扯到我了呢,按理说,那老翁既然是谢自河的人,应当不会供出我来……

      我想不明白其中关窍,不觉困意袭来,竟靠着车厢壁睡了过去。

      半路车身猛震,我的后脑撞上车壁,惊醒才发现车轮陷在泥淖中,此时众人都已经下车助推,只我自己在车上呼呼大睡,实在羞愧,我连忙起身准备下车助力。

      我正要跳下车,卢卿尘拦住我,道:“娘子且勿下辕,这一段路已经快走完了。”

      车架使出沼路,众人重新登车,我急忙递去干巾,道:“我竟睡了过去,全然不知,实在汗颜。”

      那人接过去,道:“娘子不必惶愧。我等皆穿了油衣,不沾雨露。方才未唤娘子,一是见娘子睡熟,二是怕娘子布衣淋湿染了风寒,非是怠慢,还请娘子勿要介怀。”

      我心稍安。

      说了几句话后,车厢中的气氛不像一开始那样僵冷,我便问还有多少路程到府城。

      “不远矣,只是雨泞难行,约摸着须再两个时辰罢。”

      我点点头,看来酉时之前能入城。

      卢卿尘问:“娘子在府城可有投靠处?”

      “我曾在织造坊执役,与司工令略有几分交情。”

      他道:“如此甚好。娘子若有窘迫之处,与我但言不妨。”

      一入城门我便跳下车。卢卿尘执意相送,我连连摆手推辞。

      他撑着伞,语气恳切:“主人有命,言务必将娘子送至妥当处,娘子再推却便叫小人难做了。”

      我遥遥望去,中间最大的车架已经行远,似乎有人掀帘朝这边望了一眼,隔着朦胧雨幕,我以为自己眼花,未敢当真。

      见我神色不定,卢卿尘便低声道:“娘子不必多心。那腰带乃主人亲故之物,此前有老翁发现尸首报官,并提及娘子可作见证。只是尸身已难辨认,主人不信亲故果真亡故,故寻娘子一问,并无他意。”

      我垂头与他并肩行于伞下,心下却愈发惊疑。倘若谢自河真与南郡王府渊源深厚,为何不递信给南郡王,反倒信一个素未深交的老翁?

      还有这借尸假死的事,老翁为何举报我为证人,将我牵扯进来?

      只怕有人对谢自河假死的事起了疑心,派人盯上我。

      今后行事务须加倍谨慎才是。

      大雨绵延至立秋,湿气蒸郁,布上彩线漫漶晕染,涣然难辨。

      绣坊为江南织造局治下,现在忙于为法会刺绣佛衣,另外又颁布了贡锦织布的任务,众织女绣娘日夜劳作不得空闲。司工令巡行不时左右,若发现有谁敢稍稍惰怠,便鞭笞其背,竹箠敲打的声音脆而厉。

      屋外檐雨溜溜,奔注如瀑,伴着机杼声吱吱复吱吱,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我听外间多传,县下堤防因年久失修多处崩坼,清水县并旁近十余邑,皆被洪流淹没,幸存民众大多逃来南郡府城中,如今流民塞途,触目皆是。好在州中豪家大姓多设棚施糜,南郡王府与佛台寺亦广开粥食,以救济难民。

      据传朝廷已经派遣特使运送廪粟来赈济,此消息传开,城中嚣然,万众翘首,日盼日望。这期间我在坊间执役,不便外出,只能托人打听阿弟小五现在何处,许久都没有消息。

      直到那日,我正如常埋头理梭织布。

      “隽娘。”

      忽听有人呼我,说,“坊外有男子至,自称是你阿弟。”

      我喜不自禁,几乎跳起来:“必是小五!”

      我先回居舍中打包早就为他备下的东西,将包袱抱在怀中,一路穿廊过牖,连蓑衣也顾不得披上,飞奔到大门外。

      身穿旧袍的少年正站在门廊下,与我一相见,便蹙起眉头,道:“阿姊,村中发生的事,我全都知晓了。”

      小五虽年少,早早便没了孩子气,总是愁眉苦脸做大人状,又素爱读书识字,常常出口便是我听不懂的话。多日未见,我真想上前抱一抱他,可一见他那副肃然远之的表情,终究忍住,停在一步之外,对他道:“我幸安然无恙,你这些日子可还好?”

      “我无虞。”他问我,“之前嘱咐阿姊将家畜卖尽,阿姊可照做了?”

      “多亏阿弟有先见之明,不然这些牲口可惜……”我眉头一皱,忽然想起来那条黄犬,那夜之后竟是走散了,再也寻不得,不过那黄犬善凫水,总是不会死的,自顾不暇,也不必担心它。

      我将手中包裹递给小五,道:“这里面是我为你备的几袭衣裳,并一点饵粮,你若缺衣少食,尽管告姊姊,我来想办法。”

      他将包裹接过去,道:“阿姊,你手中还有多少余钱,都拿出来给我一用吧。”

      我手里银子也不多,是我们全部的家当了,问道:“你做什么用途?”

      他道:“娣娘的母亲没能逃出来,她的父亲又感了寒疾,如今家中贫无一物,两个兄弟打算将她卖做婢子以度难关……我手里的余银不多,况且还得留着来岁赴京应试的钱资,阿姊如今吃住在坊,用不着银子,能否一借?”

      娣娘是他先前聘定的未婚妻。

      他当初答应过她,等他中了秀才,便迎她入门。

      我道:“娣娘的手艺也堪使唤。不如你让她来找我,我帮她打点打点门路,谋份生计,说不定能自存,总不至于卖身……”

      他又问一遍:“阿姊,你手里到底有多少银子?”

      我如他一般蹙眉,将这事说明白:“我中夜仓皇出走,囊中着实没有多少积蓄。且如今城中药物腾贵,她父亲本就身子骨羸弱,就算将我这点银子全借给她使,也就是掷水听响,依我看不如……”不救。

      他道:“姊姊,儿女之心,以孝为天。”

      我依旧不想借,问道:“怎么她娘独独没能逃出来?”

      他道:“娣娘的母亲身怀六甲,半路上出了意外,没多久便气绝身亡,甚至没来得及收尸。”

      一尸两命。我心头凛然生起寒气,再出口时冷声如雨,坚决道:“我没银子可借,你叫她自己来寻我吧。”

      我扭头要走,他拦住我道:“阿姊,你不是这般石心木肠的人,怎如此冷情?”

      我回头望着眼前的少年,是我含辛茹苦鞠养成人的弟弟,此刻忽然觉得格外陌生,有些道理我大概从来没有自省过。

      少年的身量早已高过我许多,相望交谈时我需微微仰头,而他从未俯身迁就过。

      忽然想起来,就算是谢自河,与我相对说话时也会俯身侧耳。

      我的目光落在他揪着我衣袖的地方,问道:“如今父母已故,家破屋倒,田畜皆无,小五,我们之间剩下的唯有骨肉之情了,此情是否足以托付身家性命,生死相寄?”

      他不解道:“阿姊何出此言?”

      我道:“小五自幼读尽万卷书,想必凡事心里都有自己的筹度,不必再来问我。倘若没有别的事,我便回去作工了。若耽误太多功夫,恐怕回去要被司工令挞责。”

      他眉宇惨澹,无奈松手道:“好吧,阿姊千万自珍。”

      我淡淡应道:“弟亦自珍。”便拂袖而去。

      重新坐在织机前,吱吱声复起,旁边的织娘问我道:“患难见真情,你家小五可带什么好东西给你这姊姊了?”

      我摇摇头,勉强一笑,道:“这孩子尚且自顾不暇,哪儿能顾得了我呢。”

      她叹道:“总归家中有个兄弟,比没有的强。”

      我喃喃应着:“是啊。”
      ——可是有与无,真心想来又有什么区别呢。

      娣娘的兄弟逼其卖身,而小五张口便向我索要银钱。分别多日,竟不曾问过我一句逃难路上经历了多少惊险坎坷,长夜独眠又可曾安寝。

      他与大兄,与世间那些薄情男子,有什么分别呢?

      想当初,娣娘本可以许配更好的人家,却偏偏钟情于小五,看上了他稍胜旁人的相貌,又听信他许下来日荣华富贵,总觉得只要等他考取了功名,便能做风风光光的秀才娘子。

      如今他早已将自己先前许下的诺言抛之脑后。甚至她陷于危难,向他求救,而他手里分明有银子,却不肯自己借她。

      令我心寒的是他心里分明知道这银子一旦借出去断没有归还之时,竟堂而皇之地来向我要银,打算借我之手行他之善。

      最担心的还是娣娘,银子就算借到了,总有用完之时,我只怕小五不真心帮她,同她的兄弟一起逼她另谋出路。

      我不愿把自己与小五当做不仁之人,只能怨乱世不仁,逼人作恶。人人皆自救不暇,哪里还能为他人行善?

      又过了一旬,我仍没听到娣娘的消息。

      倒是朝廷派下赈灾的钦差终于抵达娥州,暂居在州府南郡王府中,操办一应事务。

      织造局查检贡布,司工令带着我与几个坊中手艺最好的绣娘前去听处分。顺便携上数匹最好的布帛给钦差做孝敬之礼,一众人在南郡王府外院祗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骨肉亲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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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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