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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表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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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被拎回车旁,司机小赵咧嘴笑着,利落地接过,将这份沉甸甸的“战利品”妥善安放进后备箱。甜熟的香气霎时弥漫开来,冲淡了车厢里演习后的硝尘味。引擎重新点燃,车子缓缓挪出街边车位,即将汇入前方嘈杂而斑斓的人潮车流。
就在这即将驶离的临界点,就在车窗外的世界开始匀速滑动的刹那——周聿桉习惯于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捕捉最细微异动的猎人般的目光,
骤然定格。
侧前方,那棵根系虬结、撑开一片浓荫的老梧桐树下,掠过一道身影。
周聿桉胸腔里那根绷着的弦,骤然被无形的指尖拨动,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不确定。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十来米的距离,隔着九年……或者十年?模糊的时间感再次袭来。但他身体的反应快过一切疑虑。
“停车!”
声音不大,却带着演习场上下达关键指令时的斩钉截铁,瞬间掐断了车内刚刚升起的轻松氛围。
小赵条件反射般踩下刹车,车轮与地面摩擦出轻微的声响,稳稳停住。
没等车完全停稳,周聿桉已推开车门,高大身躯如猎豹般弹射而出。作战靴踏在地上发出短促有力的闷响,他一步跨过街沿,三步穿过人缝,所有动作都带着特种作战中拆解障碍物的利落与精准,直指那棵枝叶斑驳的梧桐。
距离被瞬间压缩。
视野中心骤然清晰——
那侧脸的线条,那微微抿起的唇;她穿着紫粉色法式荡领的长裙,大波浪的长头发被扎成高马尾在背上晃动,跟记忆里一样
袁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敌情突袭”式举动搞得晕头转向,跟着冲下车,三两步窜到周聿桉身侧,开口依旧是燕腔
“我说……少校同志,”他用上了军衔,语气却满是兄弟间的不解,“咱这演习结束后的‘战后扫荡’清单里……难道还漏了什么‘高价值目标’没标注?”
“钟意——”
周聿桉的声音像惊雷炸开,瞬间撕破了小城街道午后的慵懒,引得零星路人侧目,这音量显然更适合训练场或旷野。
钟意循声回头,那个站在梧桐树影下穿着作训迷彩服的男人,身形依旧高大挺拔,像一根钉进时光里的青松。
到底多久没见了?九年?还是十年?她竟然一下子算不清楚。时间在这里打了个模糊的结。
身边的袁满拖着燕地腔调,用手肘轻碰他:“哟,旧相识?”
周聿桉的目光越过那几步的距离,牢牢锁在钟意脸上,嘴角先勾起一个不深不浅的弧度,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内容却石破天惊:
“表妹。”
顿了一秒,笑意加深,又补了一句:
“可以通婚的那种。”
话落,长腿一迈,走向钟意。
只留下袁满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像是被烫到似的“嚯”了一声,赶紧追上来,声音里全是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什么上古禁令:
“不是……周聿桉!别犯浑啊你!这是二十一世纪了!什么表妹可以通婚?民法典可不同意!”
“来旅游?”周聿桉先开口。声音低了些,但直接。
“工作。”钟意答,目光掠过他的迷彩服,“你调到这边了?”
“临时的。”他看着她身后陌生的街道,“你工作的地方,够远的。”
钟意嘴角很淡地扬了一下。“彼此彼此。”
话很轻,却像划了条线。
袁满适时插进来,笑出一口白牙:“表妹好!”
钟意转向他,神色自然了些:“表哥好。”
袁满本就自来熟,见钟意应得如此干脆,脸上笑意更盛,忙热络问:“表妹,吃过午饭没?正好饭点,一块儿吃点?”
钟意嘴唇微动,正斟酌着如何客气推拒,一旁始终沉默的周聿桉忽然抬手指向斜前方一家不起眼的店面,声音没什么起伏,带着决定性:“去那家,吃手抓饭。”
“哎,这哪行!”袁满立刻反对,冲着钟意笑道,“第一顿饭,哪能这么随便打发表妹?哥知道有家馆子不错,环境好,菜品全,正经请你吃顿好的维餐。”
钟意闻言,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用麻烦,表哥。我真挺喜欢手抓饭的。”她目光转向周聿桉指的那家店,“就去那家吧。”
钟意确实爱吃手抓饭。这偏好得追溯到她还在高一的时候。那时她舞蹈班下的晚,周聿桉高三下晚自习也晚,顺路去接她。深秋的夜里,街边店铺大多打烊,只剩一家新疆饭馆的灯还亮着,热气混着孜然香从门缝里钻出来。两人推门进去,各点了一份手抓饭。
那是钟意头一回吃。油亮的米饭,软烂的胡萝卜,大块酥烂的羊肉,香气直往鼻子里撞。从那以后,街角那家新疆馆子就成了他们深夜充电的固定据点。
有一回,她一边扒拉着饭粒,一边含含糊糊地许愿:“等以后,我一定要亲自去新疆,别的什么都不干,就专门吃手抓饭……嗯,吃它个四五六顿!”
周聿桉正给她把奶茶杯的盖子揭开,闻言手上动作一顿,侧过脸看她,眉毛微微挑起:“就只吃这个?去了新疆,烤包子、大盘鸡、拉条子、红柳烤肉……都不要了?”
钟意咬着勺子,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力点头,语气带着对挚爱食物的忠诚与执拗:“先集中火力,完成手抓饭指标再说!”
周聿桉当时没接话,只把奶茶推到她面前,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此刻,她话音刚落,周聿桉的视线便扫了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情绪,只淡淡道:“表哥倒是叫得挺亲。”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钟意脸上,抛出个看似随意的问题,“你知道你刚认的这位表哥,叫什么吗?”
气氛有刹那的凝滞。
袁满立刻笑着打圆场,朝钟意道:“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袁,名满。袁世凯的袁,心满意足的满。”
“袁满……”钟意轻声念了一遍,随即颔首,“很好的名字。”
“是吧?”袁满与她并肩朝那家小店走去,话匣子打开,“我爹妈给我起这名字,说是有了我,他们这辈子就圆满了。”
钟意点头,侧脸看他:“听口音,你是燕城人?”
“哎,对,土生土长。”袁满也打量她,“不过表妹你……听起来不太像燕城的口音。”
“表哥耳力真好,”钟意坦然道,“我是港城人。”
袁满挑高了眉毛,那口燕腔拖得长长的:“嚯——港城?跑这儿来工作,那可真是够远的。”
“是临时出差,”钟意解释,“有个委托人是喀城本地的。”
几句话间,三人已走到那家小店门前。店面不大,招牌上的维汉双语有些褪色。袁满抢先一步,替钟意撩起了厚重的、绣着民族图案的门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