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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胜利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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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意一下车。
空气里交织着馕的焦香、瓜果的甜腻与阳光蒸腾的旧木尘土味。鼎沸人声中,维吾尔语的韵律、铜器敲打的脆响与悠扬的都塔尔琴音层层叠绕。街道两侧,土黄建筑上繁复鲜艳的木雕门窗夺人眼目,艾德莱斯绸如流淌的彩瀑,水果摊堆叠出斑斓丰饶的弧线。街道上光影斑驳,老者闲坐饮茶,妇女裙摆轻扫尘土,孩童追逐笑闹——每一寸空气都浸透了热烈、浓郁而鲜活的生命力。
钟意站在街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燕城写字楼里那种被空调过滤过的恒温空气、规整划一的玻璃幕墙、低声高效的交谈,在这里被彻底解构、重组。
这里的气味、声音、色彩、节奏都如此生机勃勃撞进她的感官。
她深吸了一口那复杂而热烈的空气,将手中的行李箱拉杆握紧,决定暂时忘掉目的,让自己彻底迷失在这片截然不同的、活着的色彩与声音里。
刚从一场高强度对抗演习中撤出,军绿色的越野车正匀速碾过喀城的街道。
周聿桉靠在后座,迷彩服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粒,那张沾着汗水轮廓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阳光正浓,给这座古老城市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车匀速经过一处热闹的巴扎转角,一片极鲜艳的色彩猛地撞进视野——那是一个不算大的水果摊,却像打翻了调色盘。紫得发黑的无花果堆成小山,油亮的葡萄叠成瀑布,橙黄的杏子、嫣红的石榴、翠玉般的哈密瓜……
“停车。”
周聿桉的声音不高,车子稳稳刹在街边。
他推门下车,动作干脆利落,高大的身形裹在作训服里,即便沾着尘土也掩不住那股挺拔悍利的气息。
他径直走向那片斑斓的色彩。
“哟,”袁满紧随其后跳下车,几步跟了上来,习惯性地拖长了燕腔,揶揄道,“看来今儿个打了场漂亮仗,周少,这是要亲自犒劳你们队里那帮狼崽子?”
周聿桉没回头,手指正在一堆香梨间轻轻按压,检查成熟度。
半晌,他才侧过脸,瞥了袁满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胜利者的骄矜。
“也顺便,”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安慰一下你。”
袁满一愣,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周聿桉接着道,声音里甚至带了点罕见的,近乎温和的意味:“想吃什么拿,今天我高兴。”
袁满看着他,忽然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倒也真的不客气,伸手就去够那香气扑鼻的哈密瓜。
他和周聿桉是军校读研时的老同学,一同在指挥系摸爬滚打。
毕业后他分配到了喀城,扎下根来。而周聿桉这次只是临时派遣过来做工作交流与指导——谁知道“指导”的最先环节,是一场红蓝对抗。
就在刚才那场高度拟真的特种对抗演习里,他精心布置的防线和诱饵,被周聿桉指挥的一支小队,以近乎艺术般的精准和粗暴的效率撕开、贯穿、斩首。输得干脆利落,心服口服,却也……一如既往地憋闷。
不管隔了多久,距离多远,只要一碰面,某些东西就瞬间归位——比如,他永远是那个“差点意思”的追赶者。
从认识那天起,不管是指挥推演上的步步为营,单兵作战时的绝对强悍,还是体能储备上的非人耐力,周聿桉永远压他一头。
用袁满自己的话说:“遇到周聿桉,是我军旅生涯乃至人生里一道又高又硬、专门用来磨练我意志的坎儿。”
周聿桉就像一座沉默的山立在那里,提醒着他的上限和差距。可奇怪的是,这种“永远差一步”的憋屈里,又掺杂着一种极深的信任和服气——因为你知道,这座山,它自己就是最高的标准。”
摊主是位戴着绣花小帽的维吾尔族大爷,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位气质迥异的军人,用不太流利的汉语招呼着:“解放军,亚克西(好)!甜的,都甜!”
“行啊。”袁满甩甩头,把演习复盘的那点不甘甩开,拿起一个看起来最大最圆的哈密瓜,“就它了!大爷,再……那葡萄,对,无花果也多来点!今儿非得吃穷这胜利者不可!”
周聿桉没理会他的咋呼,继续伸手挑选水果,指节分明还带着战术手套勒出的浅痕。
手挑选水果,指节分明,还带着战术手套勒出的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