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六味》笑慷然

92、乌江夜话 暖心慰藉 报

　　报名截止日那天，我没有去学校，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揣着一颗沉甸甸的心，独自踩着被日头晒得发烫的路，一步步走到了乌江畔。
　　正是盛夏时节，江水褪去了初春的清冽，变得滔滔滚滚。
　　浑浊的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拍打着岸边嶙峋的礁石，溅起的水花带着潮湿的热气，扑在脸上竟有几分灼人。
　　风裹着江水的腥气吹过，卷起岸边的野草沙沙作响，像极了我此刻杂乱无章的心情，翻来覆去都是化不开的绝望。
　　我找了块被晒得温热的大石头坐下，石头的棱角硌着屁股，却远不及心里的疼。
　　视线越过奔腾的江面，望向远方被水汽氤氲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一片，就像我看不到未来的前路。
　　十一年寒窗，起早贪黑的苦读，挑灯夜战的坚持，父母满怀期待的目光。
　　还有自己日思夜想的大学梦，全都在这一天，碎得干干净净。
　　不知道坐了多久，日头渐渐往西沉，把江面染成了一片熔金般的颜色。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砂粒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到的是苏晚晴的身影，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
　　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手里攥着一瓶橘子汽水，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显然是找了我许久。看到我回头，她脚步顿了顿，随即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快步走到我身边坐下，把冰凉的汽水递到我面前：“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晚风一样温和，“天这么热，喝点汽水吧，解解暑。”
　　我沉默着接过汽水，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
　　我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攥在手里，目光重新落回江面上，看着浪头一次次涌上又退下，一言不发。
　　苏晚晴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我身边，陪着我一起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
　　江风吹过，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轻轻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一幅画。
　　周遭除了有江水拍岸的声响，还有偶尔掠过的水鸟在鸣叫，明明是聒噪的夏末，却奇异地生出一种安宁的氛围。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晴才侧过头，看着我紧绷的侧脸，轻声开口：“我听说了户口的事，别太难过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我强撑的平静。积攒了几天的委屈和绝望，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十一年苦读，就这么完了。”我转过头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高考是我唯一的出路，是我跳出农门、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可现在……”
　　后面的话，我实在说不下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苏晚晴没有急着安慰，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我情绪稍稍平复。
　　才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高考不是你唯一的出路。”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我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她。
　　“旭东，你真的很优秀，”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真诚。
　　“你学习好，心地善良乐于助人，还很有担当，现在手里握有外婆留下的那本染布秘籍，这就是你的机会和立于世的本钱。”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捅了捅我的胳膊，语气愈发恳切。
　　“就算不能参加高考，你也可以靠着染布这门手艺，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凉丝丝的。
　　染布手艺……？？？！！！
　　我想起小时候，外婆为了我和妹妹能吃好穿暖，冒着被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风险，尽心传授父亲调染料、扎花型的样子。
　　想起那些晾在九峰镇老院子里、像彩虹一样绚烂的染布，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暖意。
　　“你看，现在政策越来越好了，”苏晚晴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像一缕轻柔的春风。
　　“报纸上都在说，鼓励大家搞个体经济，允许私人开店做买卖。
　　你要是开个染布坊，凭着外婆留下的秘方，再加上你的聪明，肯定能做出独一无二的好布，说不定哪天，你就真的发了。”
　　苏晚晴的话像是一束光，猛地照亮了我混沌的内心，是啊，我怎么把染布忘了？
　　外婆的染布手艺，那是传了几代人的宝贝，是刻在我骨子里的东西。
　　晚风吹拂着苏晚晴的发丝，几缕碎发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声音温柔却有力量。
　　我看着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满满的认可和鼓励。
　　那一刻，心里的绝望被潮水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却坚定的火苗。
　　是啊，高考不是唯一的出路。
　　外婆留下的秘方，父亲无言的支持，还有眼前这个女孩真诚的鼓励，都是我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我不能就这么被打倒，不能让那些期待的目光落空，更不能辜负这一世的重生。
　　“谢谢你，晚晴。”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再哽咽，带着几分释然。
　　我拧开汽水瓶盖，“嘶”的一声，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带着橘子的清甜气息。
　　我仰头喝了一大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谢谢你！晚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苏晚晴看着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星，明亮又温暖。
　　“这才是我认识的雷旭东，你从来都不是轻易认输的人，你也绝不会让我失望！”
　　夕阳缓缓落下，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满地的碎金子。
　　晚风渐渐凉了下来，吹散了夏末的燥热，也吹散了我心头的阴霾。
　　我和苏晚晴并肩坐在大石头上，聊着未来的种种可能性。
　　我说，要先把外公的染布方子重新整理出来，发扬光大。
　　她说，她可以帮我去对外宣传，还可以帮我把我染的布卖出国门。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地爬上了夜空，点缀着墨蓝色的天幕。
　　乌江的水依旧滔滔奔流，却不再让人觉得压抑。看着身边笑靥如花的女孩。
　　听着江水拍岸的声响，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也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希望。
　　原来，人生的路口不止一个，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另一条路在等着我。
　　而那些真正关心我的人，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给我力量，陪我走过最难熬的……时光。……
　　夜色渐浓，江风习习，新的希望，正在这温柔的夜色里，悄然萌芽。
　　我回家后连夜翻出外婆的秘方，按照方子熬制了一小锅蓼蓝染料，染了一块白布。第二天带着染好的布去枳城集市，问了几个裁缝铺老板，他们都说这种天然靛蓝色比机染布好看，愿意高价收购。
　　这又坚定了我开染坊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