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六味》笑慷然

90、户口横祸 大学梦碎 高

　　高考报名开始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枳城五中高三年级激起千层浪。
　　走廊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红底黑字的报名须知被大家围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又期待的神色，手里攥着的报名表，仿佛是通往未来的通行证。
　　教室里更是一片忙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同学们互相核对信息。
　　讨论着报考的注意事项，连平日里最调皮的潘不成，都正襟危坐地捧着户口本，一笔一划地誊写着个人信息。
　　我也挤在人群里，好不容易才领到一张报名表，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回到座位上时，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我摊开报名表，指尖抚过“姓名”“性别”“毕业学校”这些栏目，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纸上，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走进大学校园的模样。
　　——宽敞的图书馆，绿茵茵的操场，还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我们一起在教室里听课，在林荫道上畅谈理想。
　　清园的灯光下，那些熬夜刷题的夜晚，那些和兄弟们并肩作战的日子。
　　似乎都在为这一刻积蓄力量，只要跨过高考这道坎，我就能彻底改变命运。
　　让父母过上好日子，也能有机会让外公的染布手艺，在更广阔的天地里体现价值。
　　我握着钢笔，一笔一划地填写着个人信息，字迹工整得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填到“户口所在地”这一栏时，我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写下了“枳城”二字。
　　毕竟，我从八一年就跟着父母从九峰镇来到了枳城，初中三年级和高中三年，都是在枳城度过的，这里也是父亲户籍所在地。
　　我甚至还特意在后面括号里标注了“借读生，学籍已转入本校”，生怕出什么纰漏。
　　填完表格，我仔细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错误，才郑重地交到班主任韦老师的办公桌上。
　　韦老师戴着老花镜，一张张地核对信息，时不时拿起户口本对照。
　　轮到我的时候，他先是扫了一眼表格，随即皱起了眉头，把报名表往桌上一放。
　　抬头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严肃：“雷旭东，你的户口怎么是外地的？
　　枳城五中是公立中学。按照今年的高考报名政策，外地户口的学生，不能在这儿报名参加高考，必须回原籍报考。”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震得我头晕目眩，半天回不过神来。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书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书本散落了一地，我却浑然不觉。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颤抖着声音问道：“不可能啊，我八一年就回到了枳城，初中三年级和高中三年，都在枳城读的。
　　学籍也早就转过来了，怎么就不能在枳城报名参加高考了啊？”
　　韦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指着其中一条给我看。
　　“你看，今年的政策卡得严，明确规定了，考生必须在户口所在地报名，借读生也不例外。
　　你虽然学籍在本校，但户口还在九峰镇的农村，属于外地户口，不符合报名条件。”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扎进我的心窝里。
　　放学后，我几乎是疯了似的冲出校门，一路狂奔着往家的方向跑。
　　书包带子断了，鞋子跑掉了一只，我也顾不上捡，只是拼了命地往前冲。
　　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我却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脑海里只有韦老师那句“不能在这儿报名参加高考”。
　　冲进清园的院子时，我差点被门口的石阶绊倒。父亲正蹲在院子里，给那几株月季松土，手里还拿着一把锄头。
　　我扑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几乎是吼出来的。
　　“爸！我的户口！我的户口为什么还在九峰镇？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转回来？”
　　父亲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我满脸泪痕、惊慌失措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慢慢蹲下身。
　　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手里捻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愧疚。
　　“当年我带着你们回枳城，一心想早点回来照顾你奶奶，户口的事就没太在意。
　　那时候，生产队也卡得严，说你们是外来户，一直不同意给你们娘仨上户口。
　　这些情况你都知道的，为户口的事我和你大伯没少写材料，也没少找人帮忙打听。
　　一直都没有结果，这一拖就是这么些年是，我以为你大伯托了关系，帮你和旭西办了借读，就万事大吉了。
　　我以为，只要在一个学校读完高中，就可以在当地参加高考报名，我以为……我以为不影响上学，没想到……”
　　父亲的话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怎么会不影响！”我急得声音都在发抖，虽然我知道户口的事没那么好办。
　　但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高考报名，外地户口不能异地报考，我多年的苦读，就这么白费了吗？”
　　母亲听到动静，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刚洗完的菜。
　　她看到我这副模样，脸色瞬间变了，扔下手里的菜，一把拉住我的手，声音哽咽。
　　“东子，你别急，别急啊……”话没说完，她自己却先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拍着我的背，“都怪我们，都怪我们太大意了……”
　　我甩开母亲的手，踉跄着跑回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报名表。
　　看着上面“异地户口”四个刺眼的字，我只觉得浑身冰凉，仿佛坠入了冰窖。
　　上一世，我就是因为户口问题，虽顺利通过了高考预考，却没能拿到正式高考的入场券，最后只能眼睁睁地暗自流泪。
　　这一世，我带着重生的记忆，拼尽全力学习，发誓要弥补上一世的遗憾。
　　我起早贪黑地刷题，牵头组织互助学习小组，眼看着就要迎来改变命运的机会，却又一次被户口这道坎拦在了大学门外。
　　我冲出房间，跑到花园的角落，轻轻打开外婆留下的枣木盒。
　　外公的染布秘方静静地躺在里面，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清晰，仿佛在无声地看着我。
　　我看着秘方，心里一片茫然，难道真的像命运安排的那样，我注定要结束学业，下海干个体户吗？
　　上一世的遗憾，难道这一世还是无法弥补？
　　夕阳渐渐落下，余晖洒在清园的院子里，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风从院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嘲笑我的天真。
　　我抱着枣木盒子，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直到夜色笼罩了整个院子。
　　那晚，我一夜无眠，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的床上，惨白惨白的。
　　韦老师的话，父亲的叹息，母亲的哭声，一遍遍在我耳边回响。
　　那些熬夜刷题的夜晚，那些和兄弟们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对未来的憧憬，全都像泡沫一样，在我眼前破碎。
　　从背着书包走进小学的那天起，到如今即将冲刺高考，十几年的寒窗苦读，无数个日夜的努力，难道真的要功亏一篑？
　　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空，心里一片绝望。原来，重生并不是万能的，有些遗憾，终究还是无法改变。
　　命运的玩笑，来得太过突然，太过残忍，也太过宿命了。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我知道，我的大学梦终究还是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