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六味》笑慷然

80、老宅协商 补偿落定 次日清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
　　父亲就揣着那本泛黄的房契，拉着我往中专校后勤处赶。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路边的小草沙沙作响。
　　也吹得我们的衣角猎猎翻飞，可父亲的脚步却格外轻快。
　　脸上的愁云散得干干净净，连眉眼间，都透着藏不住的喜气。
　　路过街口的早点摊时，父亲破天荒买了两个酱肉包子，塞给我一个，自己拿一个。
　　边走边吃，嘴里还嘟囔着：“等办完手续，咱爷俩去馆子吃碗牛肉面。”
　　我咬着流油的包子，看着父亲眼角眉梢的笑意，心头也跟着暖烘烘的。
　　前世到了这个时候，父亲还在为房契的事奔波，被雷旭雄兄弟俩缠得焦头烂额，哪有半分如今的轻松自在。
　　中专校后勤处的办公室里，窗明几净，王主任正低头整理着一摞文件，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见我们进来，他抬了抬眼。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笑着道：“坐吧，雷世忠同志，手续都核实清楚了，今天就能办补偿款的结算。”
　　父亲忙不迭地应着，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房契，递了过去，双手都有些发颤。
　　那房契被两位堂兄藏来藏去，边角都磨得发毛，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王主任接过房契，又翻了翻桌上的档案，细细核对了一番。
　　时不时还拿起笔在纸上记上几笔，过了约莫一刻钟，才点点头。
　　朗声说道：“你这房子是1978年雷旭雄、雷旭纲花百块钱从他人手里买的。1982年你从他们手里买过来。
　　虽然没及时过户，但有你哥雷世孝的证言。还有当年的汇款凭证，事实清楚，加上雷旭雄兄弟俩也认可当初的买卖真实性。
　　按照咱们的拆迁补偿政策？每平方补偿九十块钱，这房子实测是四十平，总共是三千六百块。
　　现在全部交给房子实际所有人，也就是你雷世忠，你在这签个字就可以领钱了。”
　　三千六百块！这个数字落在耳边，我心头一阵激荡，和前世分文不少，可心境却天差地别。
　　前世这笔钱，险些被堂兄们以房契没更名，他们为实际拥有人独吞，最后闹得鸡飞狗跳，亲情破裂。
　　今生却靠着提前筹谋，步步为营，稳稳当当攥在了自家手里，干干净净，堂堂正正。
　　父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光，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是反复念叨着：“谢……谢谢王主任，谢谢学校！谢谢你们！”
　　他激动得站起身，想要鞠躬，却被王主任笑着按住了肩膀。
　　王主任笑着摆摆手，语气和善：“这是你应得的，老雷同志。
　　对了，考虑到你家人口多，房子拆了之后，后续安置要是有什么困难，还可以来跟我们反映，学校会尽量帮忙协调。”
　　我趁机上前一步，朗声说道：“王主任，还有件事想麻烦您。
　　我家院坝边那簇老翠竹，都长了四十多年了，是我奶奶当年亲手栽下的，陪着我们家走过了这么多春秋。
　　拆迁的时候要是移栽，怕是活不成。能不能申请点树苗补偿？也算给我们留个念想，让奶奶的心意，能继续陪着我们。”
　　王主任愣了愣，显然没料到我会提这个要求，他沉吟了片刻，随即笑了，眉眼间满是赞许。
　　“你这孩子，心思倒细，还挺重情义。行，我给你批几棵花木苗，回头你去学校苗圃自己挑，挑那些长得壮实的。”
　　“太谢谢您了！”我和父亲异口同声地道谢，父亲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哽咽。
　　王主任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崭新的十元大钞，仔细数了三遍。
　　确认无误后，才递到父亲手里：“点点看，老雷同志，三千六百块，一分不少。”
　　父亲接过钱，手指都在发抖，他一张一张地数着，数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确认数目没错，才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按了又按，像是生怕它长了翅膀飞了。手心里全是汗，连指缝里都浸着湿意。
　　那点温热，却像是烫在了心头，烫得人眼眶发酸。
　　办妥所有手续，我们走出后勤处的大门，阳光正好，金灿灿的光芒洒在身上。
　　暖洋洋的，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路边的菜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撒了一地的星星。
　　不远处的田埂上，有农人扛着锄头走过，嘴里哼着婉转的曲调，那调调声在风里飘得很远。
　　父亲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圈泛红，声音哽咽。
　　“东子，要不是你，这钱……这钱怕是落不到咱们手里啊。”
　　他伸出手，想拍拍我的肩膀，手抬到半空，却又轻轻落下，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我看着父亲泛红的眼眶，笑着打断他：“爸，说什么呢，我是你儿子，咱们是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要是。
　　我接下来就去找人，帮咱们家新房子设计下，得盖个宽敞明亮的，让妈和妹妹都住得舒舒服服的。”
　　父亲重重地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把钱揣得更紧了，脚步迈得更轻快了。
　　他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像是突然年轻了好几岁。
　　风里带着青草的清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看着父亲挺直的脊背，看着远处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阳光，心里清楚，这三千六百块，是我们家新生活的起点。
　　更是我们一家人，改写命运的开端。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越过越红火。
　　我仿佛已经看到，崭新的砖房立在那里，翠竹依旧摇曳，月季开得热烈。
　　一家人围坐在屋前小院子的石桌前，笑声洒满了整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