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六味》笑慷然

79、寻人证 弥补上世遗憾 脚下

　　脚下的黄泥路被初春的暖阳晒得松软，风里裹着麦苗的清润气息。
　　我和父亲快步走在去大伯家的路上，父亲攥着被揉得皱巴巴的拆迁通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大伯和文琼伯妈住在水电新村家属区，院门敞着，院子里的香椿树已经抽出了嫩芽，绿油油的招人眼。
　　大伯正坐在书桌前写着毛笔字，手里毛笔笔走龙蛇，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写出的字迹铁画银钩。
　　看见我们父子俩急冲冲地进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狼毫毛笔。
　　起身招呼：“世忠，东子，这是咋了？慌慌张张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父亲几步走上前，把那张拆迁告示递到大伯面前，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哥，你看，学校要拆迁了，旭雄旭刚那两个混小子，想吞了我们的补偿款！
　　他们昨天还来家里诓我，说要带我去学校领钱，现在想想，根本就是设好的圈套！”
　　大伯接过告示，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又听父亲断断续续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尤其是听到雷旭雄兄弟俩想拿着房契冒领补偿款时，气得猛地一拍桌子。
　　桌上的砚台都晃了晃，刚蘸满墨的毛笔“啪嗒”一声滚到了地上，墨汁溅在水泥磨石地板上，晕开一片黑渍。
　　“这两个混账东西！真是白养他们了！”大伯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当年要不是我从中牵线，你能从他们手里买到这房子？要不是我陪你去邮局汇的款，你能放心把六百块钱交给他们？
　　那六百块，可是你掏光了所有退职费，还厚着脸皮找老舅娘借了一百块才凑齐的！他们倒好，现在翻脸不认人，忘了姓啥了！”
　　文琼伯妈听见动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刚洗好的青菜。
　　她看见我们父子俩一脸焦急，大伯又气得吹胡子瞪眼，连忙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关切地问道：“这是出了啥大事？看把你们急的，先喝口水，慢慢说。天塌不下来，总有解决的法子。”
　　我看着大伯气得发抖的样子，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说道：“大伯，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旭雄旭刚是你的亲儿子，只要你出面把当年的实情说清楚，他们肯定不敢再胡来！
　　这房子的产权本来就是我们的，不能让他们把这笔血汗钱昧了去！”
　　大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怒气，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
　　他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东子说得对！这事我从头到尾都清楚，当年要不是我压着，他们早就逼你们搬出了。
　　你爸为买这房还多掏了一百块，图的就是个安心。这事我来解决，我倒要看看，这两个臭小子敢不听我的话！”
　　父亲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眼圈微微发红，声音沙哑地说道：“哥，那就麻烦你了。我实在是没办法，才来找你的……”
　　“说什么麻烦！”大伯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是一家人，他们敢欺负你，就是没把我这父亲放在眼里！我这就去找他们，今天非得把这事说清楚不可！”
　　说着，大伯转身走到门边，抓起墙上挂着的中山装，三下五除二套在身上，又拿起帽子扣在头上。
　　文琼伯妈连忙上前叮嘱：“你好好跟他们说，别动手，都是亲儿子，别伤了和气。”
　　“和气？他们干出这种昧良心的事，还讲什么和气！”大伯冷哼一声，但语气里的火气已经消了几分，“你放心，我有分寸。”
　　我们跟着大伯走出家门，刚走到家属区的巷口，就看见雷旭雄和雷旭刚兄弟俩正躲在一棵老槐树下探头探脑。
　　手里还提着两盒点心，显然是准备去大伯家说土屋拆迁的事。
　　看见大伯黑着脸走过来，兄弟俩的脸瞬间白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雷旭雄硬着头皮上前，挤出一脸假笑：“爸，你去哪里？我们正想去看你和文阿姨呢。”
　　“少跟我来这套！”大伯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你们两个混账东西，是不是想拿着房契去学校冒领拆迁款？”
　　雷旭刚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雷旭雄也不敢吭声，头埋得低低的。
　　大伯看着两人心虚的模样，火气更盛，把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当年你二叔可是我叫回枳城照顾你们奶奶的，他花六百块买那房子，是我牵的线、我做的保！
　　那钱是他的血汗钱。你们收了钱，就该把房契交出来！现在倒好，你们拿着房契想占便宜，良心被狗吃了吗？”
　　兄弟俩被训得抬不起头，雷旭雄咬了咬嘴唇，终于耷拉下脑袋。
　　小声说道：“爸，您误会了，我们今天来就是和您商量怎么去陪二叔领补偿款的……”
　　“商量？”大伯瞪着他们，“既然都想好了就赶紧去学校把实情说清楚，把房契交出来！这补偿款一分一毫都是你二叔的，你们要是敢动歪心思，就别认我这个爸！”
　　雷旭刚连忙点头，小鸡啄米似的说道：“爸，我们知道了！我们这就去学校后勤处说明情况，把房契交出去，一分钱都不要！”
　　雷旭雄也跟着点头，脸上满是诚意：“二叔，对不起，是我们不对，你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父亲看着兄弟俩这副模样，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叹了口气说道：“罢了，都是一家人，以后别再干这种糊涂事就好。”
　　当天下午，大伯带着父亲和雷旭雄兄弟俩直奔中专校后勤处。
　　面对工作人员的询问，大伯将当年买房的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雷旭雄兄弟俩低着头，乖乖地将房契交了出来。
　　后勤处的工作人员核实情况后，当场表示会将三千六百块补偿款全额发放给父亲。
　　拿到补偿款的那一刻，父亲攥着崭新的钞票，手微微发抖，眼圈泛红。
　　我看着他，又看向一旁面色威严的大伯，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上辈子那场因拆迁款而起的家庭风波，终究是被我们亲手化解了。
　　这沉甸甸的钞票，不仅是补偿款，更是我重生后弥补遗憾的又一步。
　　初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知道，我们家的日子，从此会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