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六味》笑慷然

8、浮世悲欢，终成泡影 万念俱焚，

　　第二天，我揣着身上仅有的一点钱，缴了电费后，直奔银行。
　　刚踏入大厅，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和银行的李经理谈笑风生。
　　张洋夹着雪茄，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
　　他瞥见我走进来，立刻收起笑容，换上一副揶揄的嘴脸。
　　“哟，这不是雷总吗？来还钱了？一会可别赖着不走啊，人家银行要做业务的！”
　　我没理会他的嘲讽，径直走向李经理，忽略了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
　　语气诚恳地说：“李经理，想跟你商量下延期还款，再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
　　李经理刚要开口，张洋就凑了过来，阴阳怪气地插话，“就你？雷旭东？
　　你现在资产全被查封了，把你卖了也抵不了债吧？还商量还款计划，开玩笑吧！”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卜瞳突然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
　　是方宏寿，老方，我以前认识的一个老板，为人油腻又势利。
　　卜瞳连正眼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到李经理面前。
　　“李经理，我们之前抵押的那套房子，贷款到期了，今天我来还款解押。”
　　李经理愣住了，疑惑地看向我，又看看卜瞳。
　　“雷总，你不是刚说要申请延期还款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俩……”
　　我也一头雾水，看向卜瞳。
　　“你找着钱了？既然要保房子，又何必把里面的家具全都搬了，何必多此一举？”
　　“想什么呢？”卜瞳冷笑一声。
　　眼神里满是不屑，语气刻薄地说，“这房子你当初答应给我儿子的。
　　别说什么口头承诺，我手里可有你写的赠予协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等会我这边把余下的欠款还了，你就配合我去房管局办理过户手续。
　　至于其他债务，那是你自己的事，别想赖着我，我们离婚了，我没义务帮你。”
　　说完，她朝方宏寿抛了个媚眼，娇声道：“老方，刷卡吧，谢谢你，亲爱的。”
　　方宏寿笑着点了点头，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黑金卡，递给李经理，眼神里满是炫耀。
　　李经理目瞪口呆，显然没想到卜瞳这女人竟会如此狠心。
　　那套房子的贷款，只剩下最后一个月的尾款没还，这一转眼就成了她的个人财产。
　　我脑袋“嗡”的一声，心瞬间沉入谷底，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离婚了，也不至于如此落井下石吧？
　　她不仅要抢夺我留给母亲的唯一房产，还特意找个我认识的男人来羞辱我。
　　真他妈最毒不过妇人心啊！
　　张洋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说：“老雷，你可是惨到家了！哈哈哈……”
　　万念俱焚，大概就是我此刻的心情。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全都化为泡影。
　　我麻木地配合卜瞳办完了银行的还款手续，又被她“押”去房管局办理了产权过户。
　　过户前，她真的拿出了一张赠予协议，上面有我的签名，字迹潦草。
　　像是我喝醉了酒之后写的，我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可签名是真的，我无力反驳。
　　看着产权证上变更了的名字，打算留给母亲的房子，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没了。
　　走出房管局大门，眼看着那个曾经说要和我白头偕老的女人钻进方宏寿的大奔车。
　　扬长而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她飞得比谁都快，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双眼无神，脚步踉跄。
　　“你眼瞎啊！没看见红灯？想死也选个地方！别在这祸害别人！”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突然响起，伴随着司机的怒骂，我猛地惊醒。
　　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马路中间，一辆宝马离我只有一步之遥。
　　周围的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惊讶，有嘲讽，有同情。
　　我麻木地往后退了退，司机嘟囔着“神经病”，开车离去。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是另一个催债人的号码，我惨然一笑，直接按了关机键。
　　我真的累了……
　　脚步踉跄着，我朝江边走去。
　　江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我浑身发抖，却比不过我心里的冰冷。
　　或许，这长江水，能让我彻底解脱！
　　能让我摆脱所有的债务、痛苦和屈辱，不用再面对众叛亲离的绝望。
　　我走到江边的护栏旁，望着脚下波涛汹涌的江水，黑色的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绝望像藤蔓般死死缠住我的脖颈，越勒越紧，让我喘不过气来。
　　这操蛋的人生，这无尽的苦难，这虚伪凉薄的人性，都见鬼去吧！
　　我爬上护栏，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冰冷的江水瞬间将我吞没，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髓，冻得我浑身僵硬。
　　俗世的得失、悲痛，人性的虚伪、凉薄，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
　　都化作这无边的江水，把我困在旋涡里，越陷越深。
　　混沌中，我像一具浮尸，随波逐流，亲人离散，朋友背叛，事业崩塌，家庭破碎……
　　从曾经的千万富翁，到如今的一无所有；从曾经的家和业兴，到如今的众叛亲离。
　　我一生都想做个诚信守义的好人，到头来，却只能以这样狼狈的方式，做个死人。
　　告别世界，可笑可悲！
　　意识渐渐消失，白天与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眼前闪过世人奔波忙碌的模样。
　　有人在风沙中眯眼前行，有人在雨水里撑伞赶路，有人在烈日下挥汗劳作。
　　这世界从来不会为谁停下脚步，更不会为我心疼半分。
　　我拼命挣扎，不断呛水，冰冷的江水灌满了我的口鼻，死亡的气息越来越近……
　　就在我彻底放弃抵抗，准备接受死亡的那一刻，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从水中托起。
　　我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一个赤裸上身，皮肤黝黑，脸上布满皱纹的老人。
　　他眼神和善却坚定，动作利落而有力，紧紧抱着我的腰，奋力往岸边游去。
　　那温暖的触感穿透冰冷的江水，传到我的身体里，让我找回了一丝微弱的意识。
　　“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
　　老人把我托出水面，语气冰冷，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
　　“生活太苦，熬不下去了……”我有气无力地回答，声音沙哑。
　　老人嗤笑一声。
　　“人生哪有过不去的坎？都像你这样，我每天得救多少人？你没死，我得累死！”
　　一句话像重锤砸在我的心上，我羞愧地闭上眼，不敢看他。
　　是啊，我还有母亲，母亲还在西北等我，我怎么就这样放弃？我怎能这么自私？
　　就在我们快要靠近岸边时，一个大浪突然涌来，将我重新卷入江心。
　　冰冷的江水再次将我淹没，窒息的痛苦再次传来，意识彻底沉沦的瞬间。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是真的要死了……母亲，对不起！儿子不孝！
　　意识模糊中闪过儿子、母亲的脸，悔恨与牵挂交织，最终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