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六味》笑慷然

74、夏垚坤困 旭东解围 四

　　四月的枳城，天气说变就变。
　　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天空就阴沉下来，乌云迅速铺满了整个苍穹。
　　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在教室的玻璃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每个人的心弦。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收拾书包离开，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收拾好自己的书本，正要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斜前方的夏垚坤身上。
　　他依然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面前摊开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杂乱的线条。
　　他的眼神有些游离，眉头紧锁，仿佛被这窗外的雨声困住了一般。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丧。
　　夏垚坤是复读生，是我们“枳城十骏”里最刻苦的一个，也是最让人心疼的一个。
　　上辈子他因为家里贫困，高中没毕业就被迫辍学去广东打工。在轰鸣的流水线上耗尽了本该意气风发的青春。
　　这辈子，我重生回来，极力拉着他，苦口婆心地劝他复读。
　　告诉他知识能改变命运，希望帮他改写那令人惋惜的人生轨迹。
　　他也很争气，起早贪黑地学习，天不亮就跑到教室背书，深夜还在路灯下啃着那些难懂的公式定理。
　　可基础薄弱加上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最近的几次模拟考试成绩都不太理想。
　　每次发成绩单的时候，他都把头埋得低低的，像是做错了什么大事。
　　我收好书包，走到他身边，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垚坤，雨这么大，还不走啊？”
　　夏垚坤像是被惊醒的梦游人，猛地回过神来，看到是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神有些黯淡：“东子，你先走吧，我再把这题琢磨琢磨。”
　　我俯下身，扫了一眼那道题，其实是老师刚讲过的例题，换了个数字而已。
　　并不难，只是他钻了牛角尖，非要用自己那套复杂的方法去解。
　　我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这道题用辅助线法很快就能解出来。不过，我看你最近状态不太对，上课老是走神，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夏垚坤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东子，我可能……真的不是读书的料。我努力了这么久，可成绩还是上不去，每次都在中游徘徊。
　　我爸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几亩青菜头是唯一的收入来源。
　　前几天我妈来信说，今年雨水多，地里的青菜头都烂了大半。
　　我想……我想退学去广东跟着我表哥打工挣钱，帮家里减轻点负担。”
　　听着他的话，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蜡黄的脸。
　　坚定地说道：“不行！垚坤，你要是现在退学，就真的一辈子困在农村了。
　　你想想，我们‘枳城十骏’在碧云湖边发过誓，要一起考出去。
　　一起去北京看天安门，去上海看黄浦江，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可是……”夏垚坤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我也想考大学，做梦都想。可现实不允许啊，我看着爸妈为了供我读书，连咸菜都舍不得多吃一口，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钱的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学习上的问题，我和李炜烨帮你。他是咱们班的学霸，文史地门门拔尖。
　　我也有一些总结的学习心得，我们帮你制定一个专门的复习计划，肯定能赶上来。至于钱……”
　　我沉吟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眼睛亮了起来。
　　“我爸在机床厂上班，厂里发的手套、肥皂、毛巾这些东西，家里根本用不完。
　　我回去跟家里说说，把发的劳保用品送给你，你拿回去家里用，或者拿去镇上的供销社换钱，多少能补贴一点家用。
　　另外，关于复读费的事，我去跟韦老师沟通。上次罗寒和章卿早恋的事情，闹得全校沸沸扬扬，教导主任都要记他们大过。
　　最后还不是韦老师写个检讨扛下来了。他是个不错的老师，我去跟他说明你的情况，看能不能申请减免或者缓交复读费。”
　　夏垚坤看着我，嘴唇颤抖着，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摊开的练习册上。
　　“东子，这……这怎么行？我不能给你家添麻烦，也不能给老师添麻烦。你们已经帮我够多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们是兄弟！”我站起身，一把把他的书包塞到他手里。
　　“走，今晚去我家住。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找韦老师，这事包在我身上。”
　　雨还在下，我和夏垚坤共撑着一把伞，走在回家的路上。
　　伞面被风吹得歪歪斜斜，雨水打湿了我们的裤脚，冰凉刺骨。
　　可夏垚坤的脚步却轻快了许多，脸上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
　　我知道，我帮他重新点燃了希望的火种，那是对未来的憧憬，对大学的渴望。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夏垚坤来到了学校的办公室。韦老师正在办公室备课。
　　看到我们进来，他露出了和蔼的笑容：“雷旭东，夏垚坤，这么早找我有事？”
　　我拉着夏垚坤走到韦老师的办公桌前，把夏垚坤家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从他爸妈的身体状况，到地里青菜头的收成，再到他想要退学的念头。
　　“韦老师，夏垚坤是个好苗子，他很想读书，也很努力，每天都是最早来教室，最晚离开的。
　　只是家里实在太困难了，我们都希望能帮他一把，您看能不能帮他申请减免复读费？”
　　韦老师听后，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夏垚坤身上。
　　“夏垚坤，你自己是什么想法？是真的想读书，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夏垚坤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坚定，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韦老师，我想读书。我想考上大学，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改变家里的命运。
　　我保证，绝不辜负老师和同学们的期望。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韦老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站起身拍了拍夏垚坤的肩膀。
　　“好样的！有志气。学校虽然有规定，但也不是没有可以操作的空间。
　　你的情况我了解了，我会向学校领导反映，尽量帮你申请减免复读费。
　　你要做的，就是专心学习，用成绩说话，不要被外界的干扰影响了心态。”
　　走出办公室，夏垚坤激动得热泪盈眶，抓着我的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哽咽着说道：“东子，谢谢你！谢谢你帮我留住了读书的机会。这辈子，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谢什么，我们是兄弟。”我笑着说道。
　　“走，回教室，今天李炜烨要给我们讲地理题，听说他总结了一套关于中国地形的记忆口诀，可别错过了。”
　　夏垚坤用力地点了点头，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里充满了光芒，那是希望的光芒，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会轻言放弃，他会带着我们“枳城十骏”的誓言，一路披荆斩棘，向着大学的校门奋勇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