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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风雨半生缘    阿 ...


  •   阿瑶软着嗓子,拉着阿爸的胳膊央求。
      “吉,让他去寨子里帮忙吧,孩子们都喜欢听他说话、唱歌。”
      阿瑶爸本就看中大伯的才华,闻言当即应允。大伯就此成了寨子里的临时老师。
      闲时还揽下了寨子里的会计活儿,账本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全寨人都喜欢这个知书达理的外乡汉。
      阿瑶爸渐渐动了招他做女婿的心思,旁敲侧击试探过好几次,大伯都低头不语。
      他不是不喜欢阿瑶,只是自己是亡命天涯的□□,又怎敢耽误她一辈子?
      可阿瑶的心思,就像山间的清泉,清澈又坚定。
      她不在乎他的过去,只在乎眼前这个温厚的男人。
      在阿瑶日复一日的温柔攻势下,大伯终究卸下了心头的防备。
      两人成婚,没有彩礼,也没有酒席,只有乡亲们送来的一声声淳朴的祝福。
      婚后的日子平静又幸福,阿瑶温柔贤惠,把小小的木屋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年后,她生下个漂亮的女儿,粉雕玉琢的模样,像极了阿瑶。
      大伯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看着身边笑意盈盈的妻子,心头百感交集。
      心想或许这便是此生的归宿。于是,他将过往的伤痛深埋心底。
      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以为这辈子,就要在这大山深处隐姓埋名过下去了。
      直到那天,有人送来一封从枳城落实政策办公室寄来的信。
      大伯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拆开信封,一行行字映入眼帘。
      ——他的□□问题属冤假错案,让他速回枳城办理平反手续。
      那一刻,他泪流满面。这么多年了,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回家了。
      可低头看着熟睡的妻女,满心的欢喜又被沉甸甸的矛盾填满。
      回去,就能恢复教师身份,回到魂牵梦萦的故土,可妻女怎么办?
      思来想去,大伯还是将自己的过往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阿瑶。
      他说自己是□□分子,有过妻子和孩子,是从枳城逃出来的。
      阿瑶听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满心震惊与难过,却没有半分责怪。
      她只是擦了擦泪,仰头对他笑。
      “你回去吧,把事情处理好,我带着女儿,等你回来接我们。”
      大伯踏上了回乡的路。
      枳城依旧,长江水浩浩荡荡向东流,可家,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伯妈改嫁了,孩子们有的改了姓,有的上了学,有的当了兵,有的参加了工作。
      都各自有了安稳生活。
      奶奶也老了,独身住在土屋里。
      站在熟悉的城市,他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平反手续办得很顺利,教育局说会重新安排工作。
      大伯满心欢喜,想着等工作定了,就立刻回贵州接阿瑶母女来枳城。
      一家人和奶奶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还给父亲写了封信,起初并不是想父亲回归故乡,只是告诉一下他目前的状况。
      他想的是,有了阿瑶照顾奶奶,我们偶尔回老家看看,也算圆了对亲人的牵挂。
      解了父亲的乡愁!
      可命运偏要捉弄人。就在他等着安排工作,盼着阖家团聚时。
      一封电报从贵州寄来,短短四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他心头:“阿绣病逝……”
      大伯的天,塌了。
      他疯了似的连夜赶回贵州,冲进那间熟悉的木屋,抱着阿绣冰冷的身体。
      哭得撕心裂肺。
      那个曾用苗绣给他绣过鞋垫、在桐油灯下等他归来的姑娘。
      那个给了他半生温暖的姑娘,永远地离开了他。
      枳城已无家可归,他只能将没娘的女儿暂时托付给孩子外公照看。
      处理完阿瑶的后事,大伯终究还是独自回了枳城。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从平反后的村小校长,到现在城区教办的领导。
      昏黄的灯光,映着大伯满脸的泪痕。他掐灭烟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这辈子,我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伯妈,一个是阿瑶姑娘……你小伯妈。”
      我看着大伯佝偻的脊背,心里像堵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原来,他看似平静的半生里,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心酸与遗憾。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土屋里一片寂静。
      只有白炽电灯昏黄的光微微摇曳,像是在低声诉说着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爱恨情仇。
      ……
      夏末的风卷着梧桐叶的焦香,漫过枳城的大街老巷,吹进我家那间简陋的土屋。
      暑假里百无聊赖的我,正趴在方桌上。
      一头扎进三毛的撒哈拉沙漠,又沉醉在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里。
      “旭东,爸有个好消息告诉你!”父亲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传来。
      他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拍,震得搪瓷缸子叮当作响。
      我忙抬起头,只见父亲满身的机油味混着汗味,黝黑的脸上却漾着少见的笑意。
      连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喜气:“爸接了个小工程,总算能靠自己的手艺挣钱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在我心里激起千层浪。这些年家里的日子有多紧巴。
      我比谁都清楚。
      父亲从旌阳九五厂辞职回枳城,为了买房掏空了家底,还跟老舅婆借了一笔钱。
      连我和妹妹的学费,都是大伯悄悄垫付的。每逢年节,父亲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如今听到这话,我一下子从板凳上蹦起来:“真的?爸,太好了!”
      母亲闻声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围裙都没解:“啥工程啊?靠谱不?”
      父亲点了支烟,深吸一口。
      “大哥有个学生,承包了个街道工厂,厂里的机器坏了没人修,让我去看看。”
      他接着吐了个烟圈,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信封里是预付的定金,你说靠谱不?”
      原来如此,大伯在枳城教书多年,桃李自是满天下,给父亲寻了这么个好门路。
      我看着父亲黝黑的脸膛,想起前世他为了生计,在建筑工地上扛水泥、搬砖头。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眼眶忽然就热了。重生这一回,总算让父亲不再受那份苦了。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像是上了发条的钟,天不亮就往工厂跑,天黑了才回家。
      可就算再累,晚饭时他总要喝上两口小酒,跟我们念叨厂里的机器有多老旧。
      他又是怎么一点点琢磨着修好的。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每天变着法子给他做吃的,蒸红薯、煮鸡蛋,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他。
      八月初,工程总算顺利收尾了。
      那天父亲回来得格外早,手里攥着一沓崭新的票子,脸上的笑容亮得晃眼。
      他先去了老舅婆家,把买房借的钱还了,又去大伯学校,把垫付的学费给了。
      大伯拗不过他,只好收下,拍着他的肩膀感慨:“世忠,这下总算缓过来了。”
      还清了债务,父亲手里还剩了些余钱。
      他数出二十块,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去邮局寄给了外婆。
      父亲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青山,沉默不语,他这辈子最怕欠人情。
      他总跟我们说:肯借钱给你的人,都是恩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解决了经济困难,家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另一桩心事还压在父亲心头——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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