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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风雨半生,旧事如霜    “ ...


  •   “兄弟,进了五中就往死里学!将来考个好大学,去北京、去上海闯一闯。”
      旭强哥拍着我肩膀,语气里满是期许。
      我心里一热,前世的他,正是凭着这股狠劲考上大学,成了工程师,改变了命运。
      “我记着了,旭强哥,一定不给咱老雷家丢脸。”我重重点头,眼眶有些湿了。
      □□哥也喝得脸颊通红,酒气裹着真诚扑面而来,眼神却清明得很。
      他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十足。
      “旭东,哥以前浑,走了太多歪路,幸好有你点醒我。往后遇了难处,找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哥走了,你得争气,让你爸妈过上好日子。”
      “放心吧□□哥,一定!”我用力回应。
      旭强哥起身告辞时,又悄悄凑到我耳边:“老爷子今晚喝得不少,你多照看些。”
      说完,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的竹丛上,影影绰绰地晃,衬得夜愈发静谧。
      父亲和大伯还在喝着,脸上是难得的满足笑意。我挨着父亲坐下。
      借着昏黄的灯光,瞥见大伯眼底藏着的,是化不开的感慨与落寞。
      我忽然生出几分好奇,强哥是大伯的儿子,他为何不姓雷?大伯又有怎样的故事?
      土屋的灯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晕舔舐着斑驳的土墙,映得大伯的侧脸愈发沉默。
      他指间的烟卷燃了半截,灰烬簌簌落在裤腿上,却浑然不觉。
      我双手拢着温热的搪瓷杯,听他用沙哑的嗓音,缓缓掀开那些尘封的往事。
      像翻开一本浸满泪与痛的旧书,每一页都带着磨不掉的褶皱。
      ……
      大伯与伯妈的相识,是在枳城城郊的一所村小。那年,大伯刚从师范毕业。
      梳着整齐的分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一身书生气,分到学校任教。
      而伯妈早已是校里的老□□,她是资本家的女儿,眉眼清秀,皮肤白皙。
      一身素色旗袍,在灰扑扑的校园里格外惹眼,那漂亮里,总裹着挥之不去的落寞。
      那时候,成分是压在人头顶的大山。
      伯妈顶着“资本家小姐”的帽子,又生得貌美,日子的艰难可想而知。
      学校里不少男同事觊觎她的美貌,明着试探、暗地使坏,都被她冷冷挡了回去。
      直到大伯出现——他比伯妈小两岁,地主子女,也是“黑五类”身份。
      相似的境遇让两人自然多了几分亲近。
      大伯喜欢她,从不是贪图美貌,而是心疼她眼底的倔强与藏不住的脆弱。
      被刁难时,他会默默站出来替她说话;批改作业时,他会悄悄留碗热粥在桌案。
      她躲在角落偷偷抹泪时,他会递上一方干净的手帕。
      那份纯粹真挚的心意,像冬日暖阳,慢慢焐热了伯妈冰封的心。
      两个受过新式教育的年轻人,不在乎旁人指点,不顾忌“成分”,很快走到了一起。
      没有盛大的婚礼,两床被子合在一起便是家。婚后日子清贫,却满是温馨。
      伯妈眉眼间的笑意越来越浓,接连生下一女三男四个孩子。
      取名旭英、旭雄、旭刚、旭强,“英雄刚强”四字,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
      只是比起祖父给大伯、大姑、父亲、小叔,取的“孝悌忠勇”,终究少了些底蕴。
      孩子们的笑声填满了简陋的屋子,奶奶也搬来同住,照料一家老小的生活。
      粗茶淡饭,却其乐融融,那是大伯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可命运的齿轮总在不经意间转向残酷。
      伯妈怀上第五个孩子时,一场风暴撕碎了家的平静——大伯被打成□□。
      日日要去批斗会低头受辱,时常被关进牛棚,更有人说,他可能要被送去坐牢。
      恐惧像一张网,死死裹住了大伯。看着孕中的妻子、嗷嗷待哺的孩子和白发老母。
      他怕了。
      “我们去贵州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他对伯妈说,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看着丈夫眼底的惶恐,她心疼如针扎。
      她知道这一跑便是亡命天涯,可丈夫若真的坐牢,这个家就彻底垮了。
      她怀着身孕,拖着四个孩子和年迈的婆婆,怎能同行?那些日子,她夜夜无眠。
      窗外风声像唾骂,屋内孩儿哭得揪人心肺。思来想去,她做出了肝肠寸断的决定。
      “我们离婚吧。”她泪如雨下。
      “你走,走得远远的,隐姓埋名活下去,我带着孩子,至少还有活路。”
      她没说的是,等老五出生,便要托人找户好人家送走,或许能给孩子换个好命运。
      这决定像刀,割碎了她的心,却给了大伯一条生路。
      大伯愣了半晌,望着妻子哭红的眼和隆起的肚腹,终究点了头。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枳城,像人间蒸发一般。
      大伯走后,伯妈的日子苦如黄连。
      批斗的人找不到大伯,便把怨气都撒在她身上,扔烂菜叶、骂“□□婆”是常事。
      孩子们在学校也常遭欺负。
      她白天上课,晚上缝补衣物、伺候公婆,肚子日渐变大,身子愈发沉重。
      几个月后,老五降生,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子,伯妈抱着孩子哭了一整天。
      终究狠下心,找了户无儿无女的人家,连夜把孩子送了人。
      然后朝着贵州的方向,默默念叨:“老雷,别怪我;儿子,别怪妈妈……”
      日子总要过下去,四个孩子要养,婆婆要照料,伯妈一人的工资杯水车薪。
      那时父亲还在外地厂里上班,听说嫂子的难处,特意赶了回来。
      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嫂子,要不……我跟你一起把孩子们养大吧。”
      伯妈摇头苦笑,她知道父亲是好心,可她一个嫂子身份,怎可与小叔子相依为命。
      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后来在同事的撮合下,她嫁给了一位国营工厂的外地工人。
      男人老实本分,工资不低,又不嫌弃她带着四个孩子,日子才算安稳下来。
      只是那个送出去的老五,成了她一辈子最深的痛。
      而大伯,逃离枳城后一路颠沛流离,朝着贵州方向奔逃。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崎岖山路,靠野果泉水充饥,整日提心吊胆。
      几天后盘缠用尽,他终是支撑不住,晕倒在铺满落叶的山路上。
      醒来时,他躺在一间简陋的木屋里,盖着厚厚的棉被。
      身边的火炉旁,坐着个年轻的苗家姑娘,正低头烘烤他湿漉漉的衣服。
      后来才知道,救他的是寨子里的首领,而这姑娘,是他的女儿,名叫阿瑶。
      阿瑶生得淳朴善良,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每日给大伯端水喂饭、擦洗身子,照料得无微不至。
      大伯身体渐渐痊愈,满心感激,想着无以为报,便留下来帮忙干些农活。
      可他一个读书人,哪里懂啥农活?锄地高低不平,挑水晃悠洒一路。
      阿瑶总忍不住笑,常常放下自己的活计来帮他。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悉。
      阿瑶发现,这外来的男人虽不会干粗活,却满腹墨水。
      ——他会给寨子里的孩子讲故事,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还会画画唱歌。
      不知不觉,这淳朴的山里苗家姑娘,悄悄动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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