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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红油煮尽,未了情 重生少年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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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油在土屋的黑铁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浓稠的汤汁翻涌着细密的泡泡。
辣香混着猪头肉的卤香,漫过黄泥墙的缝隙,飘进院坝外的竹林里。
引得竹枝上的雀儿扑棱棱地飞。
悬在房梁上的白炽灯泡,光晕被蒸腾的热气熏得发晃,一圈圈漫开。
映着围坐在炉旁的一张张脸:奶奶眼角皱纹里盛着笑,沟壑间却藏不住那抹湿意。
她往我碗里夹菜的手,微微发颤;大伯举着酒杯,话比平日里多了不少。
说着枳城九中的老师多关照我,说着□□哥在农机厂学徒越来越稳当。
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欣慰;强哥伸长胳膊,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的涮。
嚷嚷着“这毛肚脆得很,旭东你快尝尝”,嗓门大得震得人耳朵发麻。
勤哥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额角沾着细密的汗,正往锅里添着大骨熬的汤。
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眼底却带着藏不住的难舍,像被风吹皱的江水。
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强哥给我烫好的毛肚,放进嘴里,爽脆瞬间在舌尖炸开。
麻得人直吸气,辣得眼眶发酸,可一股暖意却从喉咙一路淌到心底。
这是我第一次吃火锅,是□□哥特意为我做的,他说这是“离别宴”。
明天我就要回九峰镇,回到爸妈身边。
前世的我,吃过无数次火锅,在高档酒楼的包厢里,在夜市热闹的街边店里。
可哪一次都比不上这一顿,没有精致的白瓷餐具,没有名贵的海鲜肥牛。
只有一锅翻滚的红油,几盘自家种的青菜、简单的毛肚鸭肠和卤好的猪头肉。
还有一屋子的亲人,一屋子的烟火气。
□□哥放下菜勺,拿起桌边的米酒壶,给我斟满了一杯。
酒液清冽,带着淡淡的米香,在粗瓷杯里晃出细碎的光。
“旭东,这杯酒,哥敬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压着什么心事。
“要不是你,哥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沟里待着呢,说不定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举起杯子,和他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仰头喝下去,米酒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里的涩。
“□□哥,你本来就不差,只是走了点弯路。”我说。这话,我前世就想说了。
前世的表哥,终究没熬过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在一次街头斗殴中丢了性命。
奶奶哭得差点瞎了眼,大伯一夜之间愁白了头,整个家都被愁云笼罩着。
可这一世,因为我的出现,因为那些深夜里的闲聊,那些推心置腹的劝说。
他迷途知返,进了农机厂学手艺,有了正经的营生,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个秘密,我藏得很好。
从重生在九峰镇那个院子里,从再次变成那个六岁的孩童起。
我就知道,我要做的,就是护住身边的人,把前世的遗憾,一点点都补回来。
强哥拍着我的肩膀,酒意上涌,舌头都有些打卷。
“兄……兄弟,别忘了给……哥写信。去九峰镇,带我爬灵山,游九溪河。”
我笑着点头,眼眶却悄悄红了。
前世的强哥,后来考上了大学,成了一名工程师,是雷家最有出息的孩子。
他对我很好,总想着接济我,只是那时候的我,年少轻狂,不懂事。
总嫌他唠叨,嫌他管得多,直到后来,才明白那份沉甸甸的关心。
大伯放下酒杯,眼神变得郑重,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了一段语重心长的话。
“旭东,回去以后,好好读书。枳城九中的转学证明我已经给你开好了。
锦竹县中那边,我也托老同学打过招呼了。记住,不管在哪里,读书都是正道。
是能让你站稳脚跟的根本,很多时候理想可以很丰满,现实却往往令人绝望。
经历绝望不可怕,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绝望中坚强,保持清醒的头脑。
否则等待你的就是堕落,最后灭亡。”
我点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前世的我,就是因为面对困境,没有保持清醒的头脑,活得憋屈,最后投江而亡。
母亲也因无人照顾,在西北客死他乡。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走那条路。
奶奶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绿油油的青菜,轻声细语地叮嘱。
“东娃子,回去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别像在枳城一样。
大冬天还穿件单褂子,冻得直哆嗦。在学校里别挑食,多吃点饭,长个子。”
“我知道了,奶奶。”我咬着嘴唇,努力把眼眶里的湿意憋回去。
前世的奶奶,在我离开枳城后没几年,就因病去世了。
那时候我在外打工,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掉。
这一世,我一定要好好孝敬她,等我出息了,就接她去城里,陪她安度晚年。
火锅吃到后半夜,锅里的汤渐渐凉了,红油凝成了一层红亮的膜,酒也喝光了。
强哥醉得趴在桌上,呼噜打得震天响,嘴角还沾着猪头肉的酱汁。
□□哥默默地收拾着碗筷,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大伯帮着奶奶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清冽,像一汪泉水,洒在竹影上,落在青石板上,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
离别的愁绪,像江水一样,在心里涨得满满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窗外的鸡刚叫第一声,我就醒了。
奶奶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着,给我煮鸡蛋,说吃了鸡蛋,出门在外平平安安。
□□哥和强哥也起来了,帮我收拾行李,把奶奶做的榨菜、他们买的糕点零食。
一件件放进我的书包里。大伯从学校赶回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笑着说:“这是给你爸妈带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土特产,一点心意。”
我接过帆布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哪里是什么土特产,分明是大伯的心意。
我把书包里奶奶做的榨菜和强哥他们买的糕点零食,重新拿出来塞进帆布包。
塞得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比我人还高。
院坝外的小路上,雾气还没散,湿漉漉的。奶奶站在翠竹下,望着我。
全白了的头发,在晨光中,像一团蓬松的雪。“奶奶,我走了。”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轻轻抱了抱她。她的身子很瘦,骨头硌得我生疼。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脊背的弧度,那是被岁月和苦难压弯的。
“走吧,走吧。”奶奶拍着我的背,声音哽咽,“记得常写信回来,记得回来看奶奶。奶奶就在这里,等着你。”
“我会的,奶奶。”我抬起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睛,用力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