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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夜半灯火乍惊魂 一屋子的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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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渐渐沉下去了,把江面染成了一片金红,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枳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暮色里,高低错落的房屋,青灰的瓦,赭红的墙。
夕阳的余晖里,我加快了脚步,沿着那条泥泞的小路,朝着奶奶家的方向走去。
鞋底沾了不少泥,沉甸甸的。
走到菜地边上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奶奶站在院坝的翠竹下。
踮着那双缠过的小脚,朝着路口的方向张望,手里还攥着我的一件薄褂子。
她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瘦弱的竹竿,却又透着一股子执拗的韧劲。
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快步跑了过去,喊了一声:“奶奶!”
奶奶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连忙迎上来,把薄褂子披在我身上。
“东娃子,你可回来了!江边风大。饿不饿?奶奶给你留了饭,温在灶上呢。”
我摇了摇头,咧开嘴笑了,伸手扶住她:“奶奶,我们进屋,饭凉了,我重做。”
说完,我就钻进了那个用油毛毡搭的厨房。
灶台边的煤球灰积了一层,黑乎乎的,我拿起墙角的扫帚,仔仔细细地扫干净。
又把案板擦得锃亮。
奶奶跟进来,想伸手帮忙,却被我按住了:“奶奶,你坐着歇会儿,我来就行。”
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往灶膛里添煤球,摇动手摇鼓风机,“呼呼”的风声响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映得我的脸红红的。
奶奶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我忙前忙后,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孩子,真是懂事了,长大了哟。”
大伯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一袋米,看见我在厨房忙活,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放下米走过来:“东娃子,都会做饭了?不错不错。”
我点点头,把洗好的青菜倒进锅里,油星子“滋啦”一声溅起来,烫得我手一抖。
奶奶赶紧过来,接过我手里的锅铲,熟练地翻炒着。
嘴里说着:“慢点,慢点,火太旺了,青菜要炒老了。”
晚饭的时候,我端上自己炒的青菜和奶奶蒸的鸡蛋羹。大伯和奶奶一个劲地给我夹菜。
我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菜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心里暖暖的,像揣着一个小太阳。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又把碗碟洗得锃亮。
然后打了一盆温热的水,端到奶奶面前,蹲下身:“奶奶,我帮你洗脚。”
奶奶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滚落下来。
奶奶的脚很小,是早年缠过的,脚趾蜷曲着,像两瓣干瘪的菱角。
她颤巍巍地伸出脚,放进温水里,我的手指轻轻搓着那些硬硬的茧子。
心里酸酸的,这都是岁月刻下的痕迹,是苦难留下的印记啊。
“东娃子,你真是个好孩子。”奶奶的声音带着哽咽,轻轻摸着我的头。
“你爸妈要是看见你这样,该多高兴啊。”
我抬起头,看着奶奶泛红的眼睛,笑了笑,声音格外坚定。
“奶奶,我答应过爸妈,会好好照顾你的。给你洗脚,也是跟我爸学的,他常给外婆洗。”
夜渐渐深了,蝉鸣声从竹林里传来,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却又安心。
我躺在堂屋的小木床上,听着奶奶在隔壁房间均匀的呼吸声。
听着大伯翻书的沙沙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虫鸣声,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是啊,人总是要一边长大,一边认清自己身上的责任。
我留在枳城,留在奶奶身边,不是委屈,不是被迫,而是一种担当。
就像父亲扛起这个家一样,我也要扛起属于我的责任。
我想起父亲说的话,想起母亲的眼泪,想起妹妹的笑脸,想起外婆的白发。
那些牵挂,那些期盼,像一根根丝线,把我们一家人的心紧紧连在一起。
我知道,只要我们一家人的心在一起,不管隔着多远的距离,不管隔着多少山水。
都不会觉得孤单。
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我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会陪着奶奶去菜地浇水,去看那绿油油的青菜;会跟着大伯去街上买东西。
去听那热闹的吆喝声;会把这个简陋的小屋,当成自己的家。
因为这里,有奶奶的爱,有大伯的照顾,有父亲的乡愁,还有我,沉甸甸的责任。
月光,越来越亮了,像一层薄薄的纱,覆盖了整个小屋,温柔而安宁。
……
公安人员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坝外的竹林小径,最后一点窸窣的响动被夜风吞没。
土屋里的白炽灯泡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晃悠。
飘浮的尘埃像是被惊散的蜂群,慌慌张张地在光线里打转,久久没有落定。
我攥着被子的手指还在发颤,后背的冷汗把贴身的粗布褂子浸得透湿。
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像是爬了一层湿冷的苔藓。
刚才那一幕,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
整齐笔挺的橄榄绿制服,领口锃亮的铜纽扣,还有为首的公安同志严肃紧绷的脸。
一声接一声的问话,像重锤敲在人心上。十二岁的我,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咚咚的声响盖过了窗外的虫鸣。
盖过了远处的江水声,连呼吸都带着颤音,每一口都像是吸进了冰凉的冷风。
奶奶站在屋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方才面对公安时那份不卑不亢的镇定自若,在人走后,终于泄了几分。
她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脚步有些发飘地走到我床边。
枯瘦的手掌轻轻覆在我的额头上,掌心带着淡淡的凉意,还有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触感。
“东娃子,别怕,没事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却带着一种历经风雨的安稳,像是能把人心里的惊涛骇浪,都轻轻抚平。
我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
声音还打着哆嗦:“奶奶,□□表哥……他到底犯了什么事啊?”
奶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寂静的屋里荡开,带着说不尽的疲惫。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蹲下身,浑浊的眼睛望着我,里面盛着我看不懂的沉重。
月光从土墙的缝隙里钻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映出几分沧桑和无奈。
“都是些糟心事。”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平复翻涌的情绪。
“他性子野,从小就爱闯祸,天不怕地不怕的,你大伯为了他,操碎了心。”
我想起三堂兄旭强私下里跟我说过的话——赖□□老在外面惹麻烦。
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爸也不太喜欢他,总说他早晚要出事。
原来,那些轻飘飘的话背后,藏着这么大的风波。我又想起那个神出鬼没的表兄。
深夜里轻手轻脚回来的脚步声,清晨时又悄无声息消失的背影。
还有奶奶偶尔对着空荡的灶台发呆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闷闷的,透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