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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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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五十分,特殊治疗室。
沈清弦推门进入时,顾焰已经坐在床沿等待。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治疗服,头发半干,应该是刚洗过,软软地垂在额前。晨光从高处的窄窗斜射进来,在他侧脸投下一道明暗分界。
听见开门声,顾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没有任何言语,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纯粹的医生与病人、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分野,而是某种更微妙、更……紧绷的平衡。
沈清弦移开视线,走到仪器台前开始预检。他的动作依旧精准流畅,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动作划出利落的弧线。但顾焰注意到,他今天戴的抑制贴边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不寻常的褶皱。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沈清弦背对着他问,声音平静如常。
“还行。”顾焰顿了顿,“做了个梦。”
“噩梦?”
“不算是。”顾焰看着沈清弦的背影,“梦见了……冰原。”
沈清弦校准参数的手指,停顿了0.3秒。
“梦境是神经系统自我整理的正常现象。”他的声音没有波动,“开始吧。”
顾焰躺下,闭上眼。
他等待着那股熟悉的冰凉,等待着冷泉像往常一样,温和而克制地流入他的荒原。
但今天,冷泉迟迟没有来。
沈清弦的指尖悬停在他颈侧,却没有落下。时间在寂静中拉长,长到顾焰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撞击的回响。
就在他忍不住要睁眼时,沈清弦开口了:
“顾焰。”
“嗯?”
“今天,我们要做一件不同的事。”
顾焰睁开眼,看见沈清弦正俯视着他。面罩已经摘下,那张总是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脸上,此刻有一种罕见的、近乎肃穆的神情。
“什么事?”
“我们需要为你的信息素系统,建立一个‘锚点’。”沈清弦解释道,语速比平时慢,“烬燃的紊乱,本质上是神经反馈环路的崩溃——它失去了自我校准的能力,只能在失控中不断放大。过去的治疗,是用冷泉从外部强行压制。但这就像按住一个不断弹起的弹簧,一旦松手,反弹会更剧烈。”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依然悬停在那里。
“真正的解决方案,是在你体内重建一个稳定的校准基准。一个即使我不在,即使冷泉撤走,也能让烬燃‘知道’正常状态应该是什么样的……参照物。”
顾焰的呼吸变得轻微。
“你要……把冷泉留在我身体里?”
“不完全是。”沈清弦摇头,“冷泉是我的信息素,无法在你体内长期存留。但我们可以利用昨天的共振现象——在烬燃和冷泉深度共鸣的瞬间,在你的神经突触上,刻录一道‘印记’。”
他的目光落在顾焰的眼睛里,像在确认什么。
“这道印记,不包含信息素,只包含‘秩序’。是冷泉流动时的节奏,是冰原的寂静,是……我的专注。它会成为烬燃新的校准基准,让它学会在这种秩序下燃烧,而不是在混乱中暴走。”
顾焰沉默了很久。
“风险呢?”
“很大。”沈清弦的回答毫不掩饰,“刻录过程需要我们的意识高度同步,我会短暂地……进入你的精神领域。如果过程中出现任何干扰,或者你的潜意识产生抗拒,我们两个人的神经系统都可能受损。”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一旦刻录成功,这道印记就无法抹除。它会成为你神经结构的一部分,永久地……带有我的特征。”
空气凝固了。
顾焰看着沈清弦,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苍白,疲惫,却又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燃烧。
“你的特征。”他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低,“像……烙印?”
“比烙印更深刻。”沈清弦说,“烙印是在皮肤上,这是在神经突触上。它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你的思维方式、情绪反应、甚至……性格的某些方面。”
“你会变得……像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寂静里。
顾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昨天那片冰原,想起冰原中央那个模糊的身影,想起掌心里那簇金色的火焰。
想起那双冰蓝色眼睛深处的专注。
那专注曾经救了他。
现在,那专注想要成为他的一部分。
“为什么?”他问,眼睛依然闭着,“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程度?”
沈清弦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指尖,终于落下了。
没有触碰皮肤,只是悬停在毫厘之上。
“因为这是唯一的解法。”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疲倦的波动,“你的情况在恶化,顾焰。即使每天两次治疗,即使训练数据在好转,但烬燃的深层紊乱指数,在过去一周里,又上升了2.7%。它在适应冷泉,它在学习如何绕过压制。继续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所有外部干预都会失效。”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
“到那时,你只有两个选择:彻底暴走,被联盟永久收容;或者……学会自己控制它。”
“而学会控制的唯一方法,就是让烬燃记住另一种‘燃烧’的方式——不那么狂暴,不那么痛苦,但依然可以照亮黑暗的方式。”
顾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沈清弦,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苍白的脸。
“你确定……我能学会?”
“我不确定。”沈清弦的回答诚实得近乎残酷,“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也是我……能为你想出的唯一办法。”
他的指尖,终于轻轻触碰到顾焰的皮肤。
冰凉。
但这一次,顾焰感觉到,那冰凉里,有什么东西在……颤抖。
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像冰层在重压下,即将开裂前,发出的、只有内部能听见的呻吟。
“我需要你的同意,顾焰。”沈清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这不是治疗,这是……选择。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顾焰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抬起手,覆盖在沈清弦的手背上。
掌心滚烫,手背冰凉。
像荒原握住了冰原。
“开始吧。”他说。
刻录的过程,没有痛苦。
或者说,痛苦以另一种形式呈现。
当沈清弦的意识,通过冷泉的通道,谨慎地探入顾焰的精神领域时,顾焰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被侵入感。
不是暴力的、掠夺的侵入。
是温柔的、缓慢的渗透。
像月光渗入黑暗,像水滴渗入土壤,像……某个人的目光,渗入你的灵魂。
他“看见”沈清弦了。
不是冰原上那个模糊的身影,而是更具体的、更……赤裸的存在。
他看见一个少年,坐在堆满书籍的房间里,窗外是终年不化的雪山。少年低头记录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侧脸在台灯光晕里,显得异常专注,也异常……孤独。
他看见那个少年长大,穿上白大褂,走进实验室。他切开自己的皮肤,提取腺体组织,在显微镜下观察冷泉的分子结构。他的表情平静,但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对自身存在的质疑。
他看见无数个深夜,那个已经长成的男人独自坐在数据光幕前,分析着一例又一例信息素紊乱的案例。他的背脊挺直,眼神冷静,但某个瞬间,他会抬起手,极轻地触碰自己的后颈——那里,抑制贴下的腺体,正在以常人无法感知的速度,缓慢地……衰竭。
冷泉是变异型。
变异意味着强大,也意味着脆弱。
它的纯净需要代价——腺体的过早老化,信息素产量的逐年递减,以及一种与生俱来的、无法与任何Alpha建立稳定连接的……隔绝。
沈清弦的冰原,不是选择。
是宿命,也是牢笼。
这些画面,这些感受,像潮水般涌入顾焰的意识。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更原始的信息素共鸣,直接烙印在他的神经突触上。
他想抗拒。
不是因为被窥探,而是因为……太痛了。
看着另一个人如何与自己的天赋和诅咒共生,如何用绝对的理性构建堡垒,如何在堡垒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对“连接”的渴望——
那比看自己的痛苦,更痛。
但沈清弦的意识,温柔而坚定地,阻止了他的退缩。
“接受它。”那个意识说,不是声音,是直接的思想,“这是我的‘秩序’——孤独,但稳固。专注,但……完整。”
然后,顾焰感觉到,那些属于沈清弦的“秩序”,开始在他的神经突触上刻录。
不是覆盖,不是替换。
是……编织。
像一根冰蓝色的丝线,温柔地穿入他原本混乱的、焦黑的神经网络,在关键的节点上,打上一个又一个精巧的结。
每一个结,都包含一个“规则”:
当愤怒升起时,先深呼吸三次。
当痛苦烧灼时,想象一片冰原的寂静。
当失控的边缘逼近时,回忆某个人的声音说:“我在。”
这些规则很简单,很基础,甚至有些……幼稚。
但它们是沈清弦用自己的存在为原料,为顾焰量身打造的,唯一的求生手册。
刻录持续了多久,顾焰不知道。
时间在意识深处失去了意义。
他只知道,当最后一道冰蓝色的结被系上时,他的整个神经系统,像一架被重新校准的精密仪器,发出了一个清晰的、和谐的……共鸣音。
“嗡——”
像琴弦被拨动,像钟声被敲响。
烬燃的火焰,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安静了。
不是熄灭,不是被压制。
而是学会了,如何在一个新的、稳定的频率上,燃烧。
监测屏幕上,所有数据曲线,同时归位到完美的绿色区间。
沈清弦的意识,缓缓退出。
像潮水退去,留下被冲刷得光滑的沙滩。
顾焰睁开眼。
治疗室里,光线依旧柔和。
沈清弦还站在床边,但他的手已经从顾焰颈侧收回,此刻正撑在仪器台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
他在喘息。
不是剧烈的喘息,而是一种深长的、仿佛刚刚从深海中浮出水面的、汲取氧气的喘息。
顾焰坐起身。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看着沈清弦的背影。
那个总是挺拔的、无懈可击的背影,此刻显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脆弱。
像冰层在极光下,折射出的、一触即碎的美丽。
许久,沈清弦才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回头,只是开始收拾仪器。动作依旧平稳,但顾焰看见,他的手在拿起一支注射器时,抖了一下。
注射器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两人同时低头。
透明的药剂在地板上蔓延,像一小滩融化的冰。
沈清弦看着那滩液体,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身,开始清理。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处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顾焰也蹲下来,帮他捡起较大的玻璃碎片。
他们的手指,在冰凉的地板上,短暂地碰触。
沈清弦的手指,比地板更冷。
顾焰抬起头,看向他。
沈清弦也正好抬起眼。
四目相对。
这一次,顾焰清楚地看见,沈清弦冰蓝色的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崩溃,不是瓦解。
是冰层深处,被阳光长久照射后,终于出现的第一道,温暖的裂隙。
“沈清弦。”顾焰叫他的名字,不是“沈医生”。
沈清弦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纠正。
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你还好吗?”顾焰问,声音嘶哑。
沈清弦垂下眼,继续清理碎片。
“我很好。”他说,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只是有点……累。”
累。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让顾焰的心脏狠狠一揪。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
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清弦的手腕。
隔着防护服的织物,他能感觉到对方皮肤的冰凉,以及冰涼之下,那细微的、无法停止的颤抖。
沈清弦没有挣脱。
他只是任由顾焰握着,然后,很轻很轻地,反握了回去。
像冰原握住了荒原。
像秩序握住了混乱。
像两个在各自的深渊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在深渊的最深处,触到了彼此的指尖。
治疗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敲响了。
急促的,带着某种不祥的节奏。
沈清弦迅速抽回手,站起身,表情在瞬间恢复成惯常的冷静。
“进。”
门滑开,周明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沈医生,顾焰。”他的声音在颤抖,“联盟……刚刚发来了紧急通知。”
他将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正式文件。
标题触目惊心:
《关于立即终止S级Alpha顾焰所有治疗程序并实施永久收容的决议通知》
落款时间:三十分钟前。
理由是:“主治医师沈清弦涉嫌违反多项医疗安全条例,对受试者实施未经批准的、高风险的神经干预,已构成重大安全隐患。”
文件的附件里,是几段模糊的监控录像截图——
正是昨晚,沈清弦在生活辅助区走廊阴影里,与顾焰隔着昏暗灯光对视的画面。
以及今天上午,治疗室外观察区空无一人的监控记录。
下面有一行批注:
“主治医师与受试者存在不当接触及单独密闭治疗行为,已超出正常医患关系边界。为保障联盟安全及受试者权益,即刻生效。”
顾焰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清弦。
沈清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平板冷光的映照下,深得像暴风雪前的海。
他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明。
声音平静得可怕:
“通知雷霆战队法务部。”
“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后颈。
那里,抑制贴下的腺体节点,正传来清晰的、温热的悸动。
像冰层下的暖流,终于,找到了涌出的裂隙。
“通知我的私人律师。”
“我要申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