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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裂隙 ...

  •   晚上十一点,沈清弦的实验室。
      三面光幕上同时运行着不同的分析程序。左侧是顾焰下午的手指协调训练数据,那条代表精准度的曲线像锯齿般艰难爬升,在及格线上下反复横跳。中间是顾焰最近三次治疗的信息素频谱对比,烬燃的活跃峰值正在以每天3%-5%的幅度平缓下降,但基础波形中多了一些微妙的、低频的谐波——那是冷泉融入后留下的“印痕”。
      右侧光幕上,是一份打开的加密档案。
      标题是《SP-07“冷泉”信息素异变观察记录(编号:QL-09)》。
      档案的最后更新时间是三年前。记录者是沈清弦的导师,已故的信息素生物学权威林正元教授。档案内容绝大部分已被涂黑,只留下几段零星的观察结论:
      【……QL-09受试者在持续接触S级攻击型信息素‘赤焰’(注:与‘烬燃’为同源变体)六个月后,自主腺体出现非典型增生……】
      【……增生部位检测到微量‘赤焰’信息素残留,形成稳定的共生节点……】
      【……受试者主观报告称,能‘感知’到匹配Alpha的情绪波动,甚至能在无接触情况下进行微弱的信息素‘对话’……】
      【……该现象暂命名为‘镜像通感’,原理不明,风险等级:极高。建议终止所有相关研究,封存数据……】
      沈清弦的目光落在“风险等级:极高”那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调出自己后颈的显微扫描图像。那个针尖大小的凸起,在放大五百倍后,呈现出清晰的结构——不是普通的皮肤增生,而是初具雏形的、微缩的腺体组织。边缘甚至能看到新生的神经末梢,像细小的触须,朝着某个方向试探性地延伸。
      而那个方向,恰好对应着档案柜里,顾焰监护室的方位。
      距离:七十三米。
      沈清弦关闭了扫描图像。
      他拿起桌上的个人终端,调出与顾焰监护室的单向监控画面。
      顾焰还没睡。他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个训练用的平板,屏幕上微弱的光映亮了他的脸。他的手指在虚拟光点上缓慢移动,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专注得近乎痛苦。
      沈清弦观察着他手指的每一次颤抖,每一次迟疑,每一次成功点亮后的短暂放松。
      这个画面,和档案里描述的“镜像通感”,形成了某种刺眼的对照。
      三年前,QL-09号受试者——一个和沈清弦一样拥有冷泉信息素的Omega——在治疗一名S级Alpha的过程中,腺体发生了不可逆的异变。她开始能“听见”那个Alpha内心的风暴,能“感觉”到他的痛苦和狂躁,最终在对方一次失控暴发中,因神经同步过载而陷入永久昏迷。
      档案被封存,研究被终止。
      导师林教授在销毁所有原始数据前,只对沈清弦说了一句话:
      “清弦,冷泉是礼物,也是诅咒。它能平息最狂暴的火焰,但也会被火焰……反向标记。永远不要让它,听到不该听的声音。”
      当时沈清弦不明白。
      现在,他后颈那个细微的悸动,就是答案。
      他的冷泉,正在被顾焰的烬燃“反向标记”。不是生理意义上的标记,而是更深层的、神经层面的……烙印。
      而最危险的是——这个过程,似乎是双向的。
      顾焰在变化。
      不仅仅是信息素变得稳定,不仅仅是神经损伤在缓慢修复。他身上某些更深层的东西,正在被冷泉浸润、重塑。
      比如,昨天治疗时,他能准确感知到沈清弦指尖那一点额外的压力。
      比如,今天训练时,沈清弦只是站在观察窗外,他就立刻察觉到了焦躁情绪的平复。
      再比如——
      沈清弦将监控画面切换到红外模式。
      顾焰的体温分布图中,后颈腺体区域,此刻正散发着异常清晰的、柔和的热量辐射。那不是烬燃暴发时的高温,而是一种……稳定的、温暖的辉光。
      像余烬,在冰层的覆盖下,学会了缓慢而持久地燃烧。
      沈清弦关闭了所有光幕。
      实验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零星的星光,和他终端屏幕的微光。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违背导师遗训、违背医疗伦理、甚至违背他自己所有安全准则的决定。
      是立刻终止治疗,切断所有联系,将那个新生的腺体节点手术移除?
      还是……继续向前,走进那片连导师都警告“风险极高”的未知领域?
      终端屏幕上,监控画面里的顾焰,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组手指训练。
      他放下平板,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很轻地、几乎像是不自觉的,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后颈。
      那个动作,和沈清弦今天下午在洗手间镜子前的动作,一模一样。
      沈清弦的呼吸,在黑暗里,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他关掉终端,起身离开实验室。
      走廊寂静无声。
      医疗中心的夜间照明调到了最低档,幽蓝的指示灯在墙壁上连成一线,像一条流淌的暗河。沈清弦的白大褂下摆在脚步中轻微晃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没有回自己的休息室。
      而是朝着医疗中心的另一端——那个他平时几乎不会踏足的区域走去。
      生活辅助区。
      这里为长期住院的队员提供一些基本的休闲设施:一个小型图书室,一个摆了几台游戏机的娱乐角,还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模拟的自然景观投影。
      此刻,娱乐角里亮着一盏孤灯。
      顾焰坐在一台老式的街机前,屏幕上是《星域》二十年前的古早版本——像素风的角色,简陋的地图,机械的音效。他没有在玩,只是盯着屏幕上的待机画面,手搁在摇杆上,一动不动。
      沈清弦在走廊的阴影里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顾焰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肩膀的线条不再像赛场上那样充满攻击性的张力,而是微微内收,像某种疲惫的、卸下防备的姿态。
      他没有戴任何监测设备,没有穿病号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长裤。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看起来不像“战神”,不像S级Alpha,不像一个随时可能焚毁一切的炸弹。
      只像一个……失眠的年轻人。
      沈清弦本该转身离开。
      这是越界。观察治疗时间之外的病人,尤其是私人时间,不符合他的原则。
      但他的脚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顾焰的后颈。
      即使隔着这段距离,即使没有任何仪器辅助,他后颈那个新生的腺体节点,依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在黑暗里,发出了只有他能听见的颤音。
      然后,他看见顾焰动了。
      顾焰抬起手,不是去碰摇杆,而是伸向屏幕——那个像素风的、戴着飞行员头盔的游戏角色,正站在废墟和星空之间,摆着一个很蠢的待机姿势。
      顾焰的指尖,隔着冰冷的屏幕,很轻地,碰了碰那个角色的脸。
      一个几乎孩子气的、毫无意义的动作。
      但沈清弦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因为他看懂了那个动作里的东西——孤独。
      一种深不见底的、被自己的力量和痛苦隔绝在世界之外的孤独。
      以及,一丝连顾焰自己都可能没有察觉到的……渴望。
      渴望连接。
      渴望被理解。
      渴望不再是别人眼中“行走的灾难”,而是一个可以坐在街机前、玩一局过时游戏的、普通的年轻人。
      沈清弦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档案里,QL-09号受试者最后的话。她在陷入昏迷前,对林教授说:
      “老师,我不后悔。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听见他的声音。因为在他暴怒的火焰下面,我听见了……哭泣。一个被自己的天赋囚禁的孩子的哭声。”
      当时沈清弦无法理解。
      现在,隔着七十三米的距离,隔着冰冷的走廊和昏暗的灯光,他好像……开始懂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街机前的顾焰,突然转过了头。
      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准确无误地,锁定了走廊阴影里的他。
      顾焰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得惊人。
      不是暴发时的赤红,不是治疗后的疲惫,而是一种……清醒的、锐利的、仿佛能看穿黑暗的专注。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看着沈清弦。
      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仿佛一直在等。
      沈清弦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平静地回视着顾焰,仿佛自己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顾焰先移开了目光。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屏幕,手指搭上摇杆,按下了开始键。
      像素风的角色动了起来,笨拙地奔跑,射击,跳跃。机械的音效在空旷的娱乐角里回荡,显得有些寂寥。
      沈清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看着顾焰微微前倾的肩膀,看着他专注地盯着屏幕的侧脸,看着他因为操作而轻轻移动的手指。
      然后,他转身,真正地离开了。
      脚步比来时更轻,更稳。
      但后颈那个腺体节点的悸动,在他走出生活辅助区、踏入主走廊的瞬间,突然变得清晰而……温热。
      像有人在黑暗中,很轻地,碰了碰那里。
      沈清弦没有停步。
      他只是抬起手,用指尖,极轻地拂过自己的后颈。
      隔着抑制贴,隔着衣领。
      仿佛在确认某个看不见的印记,也在确认某个刚刚做出的、无法回头的决定。
      第二天上午,治疗开始前。
      沈清弦没有直接去治疗室,而是先去了周明的办公室。
      总教练正在看顾焰昨天的训练报告,眉头紧锁。看到沈清弦进来,他立刻站起身:“沈医生,早。我正想找您,顾焰的训练数据……”
      “我看过了。”沈清弦打断他,声音平静,“我来是通知你,从今天起,治疗频率调整为每天两次。”
      周明愣住了:“两次?可是委员会批准的方案是……”
      “方案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沈清弦的语气不容置疑,“顾焰的神经恢复速度,比预期慢。信息素虽然稳定,但神经肌肉连接的滞后,会拖累整体康复进度。增加一次低强度的巩固性治疗,可以加速这个过程。”
      他递过去一份新的日程表。
      周明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上午九点,主治疗。下午三点,辅助治疗。每次时长不超过三十分钟,强度降低40%。
      “这……安全吗?”周明有些迟疑,“顾焰的身体承受得了吗?”
      “承受得了。”沈清弦说,“我会监控所有数据。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终止。”
      周明看着沈清弦平静无波的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去安排。”
      “另外,”沈清弦补充,“从今天起,治疗室外的观察区,在我治疗期间,禁止任何人进入。包括你,包括心理医生,包括委员会观察员。”
      周明的瞳孔微微收缩:“沈医生,这不合规定……”
      “规定是,治疗期间必须有一名医疗人员实时监控。”沈清弦看着他,“我在里面,就是医疗人员。外面的人,只会干扰我的专注度,增加不必要的变量。”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每个字都像冰锥,钉进空气里。
      周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沈清弦转身离开。
      走向治疗室的路上,他的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后颈。
      那个决定,已经做出了。
      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将主动踏入那片“风险极高”的未知领域。
      意味着他允许冷泉和烬燃之间,建立更深的、更频繁的连接。
      意味着他后颈那个新生的腺体节点,可能会更快地生长,更快地成熟,最终成为一道……再也无法抹去的裂隙。
      一道连接他与顾焰的裂隙。
      一道介于治疗与共生、理智与情感、安全与危险之间的裂隙。
      推开治疗室的门时,顾焰已经等在里面了。
      他坐在床边,抬起头,看向沈清弦。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什么。
      沈清弦走到他面前,没有立刻开始治疗,而是平静地注视着他。
      “顾焰。”
      “嗯?”
      “今天的治疗,会和之前不一样。”沈清弦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会尝试一些……新的引导方式。过程中,你可能会‘感觉’到一些额外的东西。不要抗拒,不要解读,只需要告诉我,它是否存在。”
      顾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什么东西?”
      沈清弦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悬在顾焰颈侧,却没有立刻落下。
      “是回音。”他说。
      “我的冷泉,流过你的烬燃,再流回我这里的……回音。”
      顾焰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放大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像是在等待。
      也像是在……迎接。
      沈清弦的指尖,落下了。
      这一次,冷泉的气息,没有缓慢渗透,而是像一道清冽的月光,笔直地、温柔地,照进了那片燃烧的荒原。
      而在那月光照进的瞬间——
      沈清弦后颈的腺体节点,清晰地、温热地,悸动了一下。
      像荒原深处,终于等来了它一直在等的。
      那场寂静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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