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所以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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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延雨觉得整个世界都静音了。
队伍边的大喇叭正嘶吼着什么，他听不见。
人群来来往往，可他只是看着，呆滞地看着他们走过。
眼前的队伍徐徐前行，人们的手中拿着手机，每分钟都有上百条消息在这无形的蛛网中传输。
他们中，有人发过那些恶毒的言语吗？有曾经也在互联网上掺一脚骂她的人吗？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沈延雨抓着唐乐胳膊的手缓缓垂落了。
他浑身像是被掏空了般，拖着两条沉沉的腿，一点点随着队伍往前挪动。
哈巴狗黏在他身侧，还朝他摇尾巴。
“但是你前女友就没有问题吗？她当年确实骗钱了吧，唔——还是我那个朋友说的啦，不过她说的好像是你前女友欠钱？记不清了。”
“不过都差不多嘛，欠钱不就是骗钱了？所以我就跟其他粉丝姐妹说了几句……”
“毕竟我那个时候也差点混成大粉了。诶，十几岁的大粉，看着就很厉害吧？”
厉害吗？
可是她十几岁就陪着她妈妈在厨房烧饭，十几岁就孤身一人走在冷风中去给附近小学的孩子上家教，十几岁就扶着楼上那位已经过世的老太太下楼。
她没有你厉害吗？
为什么，她会死？
为什么？为什么……
沈延雨深吸一口气，他终于打开手机，点开软件输入——
【舒知晴骗钱】
跳出来的一条帖子，是一张因多次转发而画质模糊的vx聊天截图。
发消息的人的头像与名字都被隐去，可那些文字还清晰着。
【我朋友是那个嫂子姐的顾客，对，她不是什么心理咨询师嘛。】
【我觉得这种都是骗钱的吧，人能有什么心理疾病？矫情惯出来的，给这种人花钱也真是蠢猪了。】
【诶，听我朋友说，嫂子似乎钱来得确实不干净？她现在还欠着钱呢。】
【哦，所以要骗钱嘛，这种心理咨询最赚了。】
看着最后一条消息，沈延雨呼出一口浊气。
他不知道这条消息是不是被人截图出来发到网上，他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相信了这胡诌荒谬的闲聊，他不知道那些年他们是怎样指责她。
他那些年在国外，一心进修音乐，连国内的互联网上发生了什么也无暇顾及。
而后，在平凡的一天，他收到她身死的消息罢了。
欠钱、骗钱、违背职业道德，阶梯层层递增，可造的却是空中楼阁。
造成她死的罪名，原来根本不存在。
她不为什么而死，她却已经死了。
而自己，活着，却因为她莫名的死亡，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身边人聒噪的声音也渐渐淡去了。
唐乐还在说话：“好了好了，不讲这些事情了，我们继续玩吧。”
“你不是要给我粉丝福利么？”
沈延雨脑袋发懵，他闷头走进雨中，轻嗯一声。
“是啊，我还要陪你玩呢。”他走进队伍中，走向那辆过山车。
过山车猛冲下山，惊呼声在空中盘旋，他却只能愣愣看着吊在山洞上的舒知晴，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瀑布般的黑发垂落着。
他想起十九岁的她坐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大喊尖叫着。而此时她静静地、沉默地看着他。
唐乐挽着他的手臂，走下过山车，大喊着过瘾，就朝着不远处的美食摊冲去。她买了个火鸡腿，沈延雨嘴角抽了抽，也买了个火鸡腿啃着吃。
好柴的肉，酱汁油得他咽喉发痛，他想到自己要唱歌的，怎么能吃这样的东西呢？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它这么难吃呢。
舒知晴没说话，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她撑开那把伞，奇怪的，路过的人低头看着手机，没人看见一把伞突兀地立在空中。
他想起十九岁的她和他吃着同一个火鸡腿，他抱怨着鸡腿贵，她却笑着说可是味道还可以。于是，他也觉得那鸡腿好吃了。
最后，二十八岁的他把没吃完的火鸡腿胡乱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前走着。
唐乐还在说话，她似乎天生就是个说话的高手，说她曾经多么痴迷自己，说自己是她的精神支柱，是她考研时的精神动力，说得倒是让她声泪俱下了。
沈延雨不知道回她什么，他只能沉默、沉默，像眼前那具鬼魂一样随风飘荡、飘荡，行走在漫天雨滴中。
舒知晴还在他的身边，她没有再哭了，她只是站着，黑发随风飘动，却不走向他。
也对，她还有什么理由走向什么都没做的自己呢？
天色越来越沉，不知何时黄昏来临，而后很快到了晚上。
沈延雨不知道自己跟着这个全自动语言输出哈巴狗玩了多久的项目，排了多久的队。
他也没有再低头看手机一眼，他只是看着舒知晴，看着周围的雨，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城堡。
烟花在细雨中绽开，浓郁的暮色染上绚丽的色彩，乐园的庆典终于走到了尾声。
“……哥哥，我怎么感觉你一天都心不在焉啊？”唐乐再一次黏在他的身上，手臂蹭着他的手臂。
沈延雨沉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天空中的烟花，舒知晴的那条白裙被烟花染上绚丽的色彩。
他仿佛看见十九岁的她站在人群中，挥舞着那条裙子，他就会笑着说，世界的色彩都在她的裙子上了。
而后舒知晴会说，咦，就你油嘴滑舌。
“诶，哥哥，其实吧，我感觉你好无聊哦。”唐乐的话终于把他拽回现实。
“你的粉丝福利，其实挺糟糕的。还有你还经常提到你的前女友……”她瘪瘪嘴，“不是说好想我们粉丝了吗，你怎么……”
“闭嘴。”
他睨过眼去，声音伴着炸开的烟花声一同响起。
“我，**的是偶像吗？”
唐乐怔在原地，她嘴角抽动：“你不是吗？你当年参加的不是选秀节目吗，参加选秀节目不就是当偶像吗？”
“我没参加偶像选秀节目。”沈延雨笑了。
粉丝吗？连自己不想当偶像，她都不知道吗？
“啊，可是你那个时候那么帅，选秀节目也是我们粉丝真金白银，我当时用我的生活费……”
“我知道啊，但是这些什么钱，最后都没给我，全给你们最恨的节目组啦。”
他还在笑，泪水或是雨水从他脸上往下滑，他深吸一口气。
“是的，他们是骗子。”
“就连我出国留学的钱都是我自己跑商演赚的。想不到吧，你们的钱，一毛都没花在我身上啊！”
说完这句话，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痛，喉咙又干又涩，那种失语的感觉又来了。
可他忍着剧痛，还是继续开口，因为他看见了舒知晴的模样：“我实话跟你说吧，你们什么狗屁粉丝其实我都不在意。今天把你约出来也不是为了什么满足福利。”
“我恶心你们。”
唐乐还站在原地，她没有再笑，那张永远闪着光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像是烟火落下的碎屑。
那双玻璃珠子眼睛因长时间佩戴美瞳而熬出红血丝，在烟火下竟有些恐怖片的色彩。
“你恶心粉丝？那你约我出来干嘛？狗男人想睡我是吧？”
“睡你？”沈延雨的声音发哑了，他上下扫她一下，最后只能沉沉哀叹，“我做不到那么恶心的事情。你也是，年纪轻轻为什么要那样？”
“为什么，要在网上卖……你自己？”
唐乐的脸扭曲起来，她抬起手，狠狠扇了沈延雨一巴掌。
“我乐意！跟你说的一样，你参加选秀来钱快，那我做这些不也是来钱快吗？”
“我去沈延雨你发什么神经，你约我出来不睡我也不和我谈恋爱也不给我粉丝福利，你到底要干嘛？”
沈延雨再一次看向舒知晴，她还站在雨中，那把伞摇摇晃晃。
她还在哭吗？
他转头看向唐乐，笑了笑：“我的前女友，因为你们在粉丝群里的随口几句话，死了。”
“我现在还忘不了她。”
他最后还是咽下那些别的话：“她人很好，她死的时候我在国外，我想知道当年……她是怎么死的。”
唐乐的脸凝滞了，那烟火表演彻底结束，只剩乐园里散场的播报。
“现在，我知道了。”他转过身，往乐园的出口走去，“因为你们。”
“喂，我就和别人聊了几句，我怎么就网暴了？”
“你去找那个大粉啊，我那个时候才十七岁，懂个什么劲啊？”
“喂，沈延雨，你**别走！”
“你是男人吗？人死了装什么深情？她被网暴你就站出来解释啊？”
“你当年那么牛逼，你怎么就一句话都不说？”
唐乐还在说话，沈延雨加快脚步，那聒噪的声音终于渐渐淡去。
雨声再一次从他耳边响起，他眼前恍惚起来，看见那天游乐场的终章。
那天放完烟花，天空不作美，竟下起雨来。
他挽着舒知晴的手在雨中飞奔，朝着新修好的地铁站冲去，还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盖在她的身上。
舒知晴却骂他傻瓜，她从身上的包包里掏出一把雨伞：“我带伞了呀，别淋成落汤鸡了，回家又要打喷嚏感冒，生病了你嗓子怎么办？”
“我身体好呢！”那时的他浑身冒傻气，还朝着她竖大拇指。
“嘁，好了好了，我们回家。”她牵着他的手，走进雨幕中。
少男少女就站在他的眼前，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纵使人潮汹涌。
沈延雨揉揉眼睛，手上湿漉漉的全是泪水，不，他分不清雨水和泪水了。
他看着他们在他眼前越来越远，消失在雨帘之中。
二十八岁，只有他一个人在原地，被雨淋得浑身湿透了。
“嗳，沈延雨，你在这傻站着干什么呢？”
“我刚刚一直想和你说话的，但你不太方便，所以我就什么都没说了。”
“呃，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刚刚为什么突然不见了，但又突然出现了但总之时间不早了而且你被淋成这个样子——”
“所以走吧，我们回家。”
一把伞落在他的头顶，可他却不敢回头看。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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