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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怎么,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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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很沉。月色透过薄纱窗帘,吝啬地洒进一缕银辉,似时光悄无声息的脚步,偷窥少年人的一席清梦。
池予躺在柔软的夏凉被里,睡意刚刚攀上眼皮,那道伫立在月色中的身影便再次开口:“我睡不着,你进去睡吧。”
深夜微哑的嗓音轻轻落在沉寂的空气里,让池予骤然清醒了几分。
她缓缓睁眼望向逆光而立的林在依,绵软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那你呢?”
林在依垂眸看她,眉眼浸在冷淡的月色里,语气平淡道:“我看卷宗。”说着,她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袋便要走回卧室,“你过来吧。”
困意使然,池予没再过多纠结,她轻轻颔首,掀开被子起身,踩着柔软的地毯,脚步虚浮着跟林在依走进卧室。
卧室的床很软,被子也没有寻常酒店里那股消毒液的味道,甚至还萦绕着一丝属于林在依的清浅香气。池予乖乖躺进去,下意识放轻了所有动作,在感受到被褥余温的那刻,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卧室角落摆着一张懒人沙发,默默浸润在落地灯的光泽下,林在依缓步走过去坐下,重又戴上眼镜,从容地从文件袋中抽出几份装订整齐的卷宗,握笔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页,垂下头认真做起笔记。
池予深呼吸一口,在笔尖摩梭纸张的细碎声响中安心地闭上眼睛。
没过片刻,林在依淡淡的声音便轻缓响起,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好意问道:“我开着灯,你介意吗?”
落地灯其实只开了最弱一档暖光,圈出小小的一方光亮,余下空间尽数没在昏暗里。
池予闭着眼,轻轻摇头,声音软绵绵的:“没关系。”
得到答案后,角落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重又响起,在极致静谧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翻页的动作蓦地一顿,林在依忽然再次开口,带着几分小心的试探:“我……翻书有声音,你介意吗?”
“不介意。”池予依旧轻声回应,语调没有半分不耐烦的情绪。
池予迷蒙的意识突然闪过女人清冷自持的模样,林在依生人勿近的表面酷似一堵密不透风的冰墙,任谁都会忌惮三分。可又有谁会知晓,在夜深人静的私下,她也会习惯性收敛自我、顾虑别人,针尖对外的背后,内里实则很细腻。
这种反差,只有离得近一点,才能隐约窥见。
只是安静没过多久,林在依就又出声了:“我有点渴,想去倒杯水,你要吗?”
池予紧闭着眼,没有应声,任由沉默漫延。
林在依念着她爱喝牛奶,于是自顾自地轻声敲定:“我给你倒杯牛奶吧。”
池予刚酝酿出来的睡意又被打乱,心底那点温顺的包容,渐渐泛起一丝无奈,终于开口喊道:“林在依。”
“嗯?”没料到被直接喊了大名,角落的人瞬间抬起眸子。
只见女孩一鼓作气将脑袋埋进被窝里,小声唔囔道:“我要睡觉了。”
半夜三更被人搅了两次好梦,她却没有半分不耐烦,倒更像撒娇一般地“怒”了一下,还稍带着点浅浅的恳求。
林在依闻言,没有再出声,只是淡淡看了眼床上隆起的弧度,一秒未曾多余停留地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中的卷宗。
只不过,在池予看不见的角落里,林在依紧紧抿起唇,耳根红了大片。
这下,连翻页也不屑于翻了。
房间里真的彻彻底底安静下来。
可偏偏,真安静下来之后,原本沉沉的睡意反倒烟消云散。
池予平躺在床上,将脑袋重新露出来,她睁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又迅速闭上,被迫放空思绪,百无聊赖地数起水饺:一只韭菜鸡蛋水饺、两只玉米猪肉水饺、三只芹菜牛肉水饺……
枯燥的数字反复累加,睡意却迟迟不肯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角落里传来林在依盖上笔盖的一声轻响。
池予心头微动,她清了清发哑的嗓子:“咳咳,你困了吗?”
寂静几秒,才传来林在依慵懒疲惫的应答,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累了,看不进去。”她微阖着眼,指尖抵着眉心轻轻揉捏。
池予撑起身子便瞥见她倦怠的模样,心头软了几分,直接道:“那你来床上睡吧,我去沙发……”
话未说完,便被林在依轻声打断,她缓步走过来在另一侧床沿坐下,“不用,就这样睡吧。”
池予微微怔愣,下意识反驳:“可是……”
“这床很大。”林在依掀开被子睡进来,闭起眼淡淡又无力地说话。
“不是,我……”池予一时语塞,脸颊悄悄泛起微热,心底莫名局促了几分。
黑暗里,林在依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落在她无措的侧脸轮廓上,语气毫无征兆地带上一丝漫不经心的戏谑:“怎么,你不敢和我睡?”
妈耶,这话好奇怪……
池予心头猛地一跳,耳根瞬间发烫,又连忙否认道:“怎么不敢?!”
女孩还在失神的片刻,身边忽而传来一声温柔的轻笑,转瞬即逝,轻得像夏夜里晚风拂过湖面的涟漪。
林在依面不改色地收尾:“那就睡吧。”
“我还是去沙发……”池予还想再说些什么。
下一秒,冰冷低沉的两个字便轻轻压了下来:“闭嘴。”
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卧室归于沉寂。
两人平躺在宽大的床上,中间隔着一段疏离的距离,安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弱不可闻。
可池予一点也睡不着了。心底莫名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她终究忍不住侧过身,盯住女人平静姣好的侧颜。
没想到,林在依也没睡。
她睁着眼,漆黑的眸子透出一点弱弱的微光,正静静地望着天花板,安静得近乎落寞。
倏地,心脏被羽毛轻扫了一下。
池予就这般盯着看了她许久,心底的烦躁渐渐褪去,她迟疑片刻,主动打破了这份静谧的沉默:“林在依。”
静默三秒。
“嗯?”身侧的人眨了眨眼,轻轻应了一声。
“你今天心情不好么?为什么喝那么多酒?”问话的人小心翼翼地试探。
果然,林在依沉默了很久。
久到池予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低哑的嗓音才缓缓响起,轻飘飘的,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自嘲:“我又代理了一件自己嗤之以鼻的案子……”她顿了顿,轻笑一声,藏着无人知晓的挣扎:“呵,可我……”
池予心头骤然一涩,懂了她的郁结,“可你依然必须要全力以赴,对吗?”
“对。”林在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又还在矫情什么呢?”
游走在法理与情理的夹缝中,应当早已见惯黑白颠倒、是非拉扯,本该对这些麻木漠然,可她偏偏无法释怀。这种根源于自我的矛盾,成了困住她自己的枷锁。
池予变得认真起来:“这不是矫情,而是因为你很善良。”她微微往林在依身边靠近了些,继续轻声宽慰:“你不用自责,那是你的工作,是你赖以生存的方式。你为它付诸所有努力,这本身无可厚非。”
林在依安静听着,良久,她应了一声:“也对。”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喝那么多酒?”池予不自觉地追问。
“也不全是。”林在依怔了一瞬,话语带上几分飘忽的怅然,“我本来只是有些心烦,只不过……在酒吧看到你之后,我突然有点……”
池予眉心一蹙,怔怔看着她。
“难过。”林在依抿了抿唇,清楚地念出这两个字,随即学着池予的样子转过来,“看着你来回忙碌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一个人。”
她语速很慢,眼底的空茫愈发浓重,其中似是有一团迷雾,她兜兜转转走了好几年,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我下意识在想,她是不是也和你一样辛苦、一样累……”
池予喉间微微发紧,心底顿时生出无数疑问,她满心好奇,想要窥探下去,可她当下问不出来。她没来由地觉得此刻的林在依很脆弱,像一层薄冰,看似坚硬,实则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良久,池予只缓缓吐出两个字:“抱歉。”
“你做什么要和我道歉?”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池予垂下眼睫,语气带着一点浅浅的无力。她能看懂她的疲惫,共情她的挣扎,却笨拙地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所有的一切担忧不过是做无用功。
林在依轻轻笑了一声,眉眼间的沉重顿然散开,唇瓣轻启:“傻瓜。”
池予微微愣住。
林在依面无表情地耸耸肩,“你不用安慰我,这本就和你没关系。”
“所以你就一个人喝闷酒啊?”池予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
“不可以吗?”林在依反问,语调淡淡。
池予却不置可否,“我发现你好像很喜欢喝酒。”
“不是喜欢。”林在依断然否定,轻松笑道:“它是我的解药。”她重新平躺回去,不再去看池予的表情。黑暗里她缓缓开口,仿佛能在黑暗里卸下所有伪装,语气却平静得近乎冷漠:“我有病,池予。”
“可我的病,药治不好。”
“安眠药是可以让我拥有短暂的睡眠,可它抹不掉那些痛苦。只有酒精,既能让我睡着,又能让我暂时忘掉那些压在心里的事。”
话音落下,女人平静地像在念一段旁白。
可她不知道,总会有心底顶好的人,此刻正对她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
只是片刻,林在依便察觉到池予的情绪低落下去,似是不愿让人对自己心生怜悯,她刻意岔开了沉重的话题,牵起浅浅笑意:“不过说来也好笑,我的酒量还是很差,到现在依旧是一杯倒。”
“一杯倒挺好的,至少不会伤身体。”池予温声说道,默默转回身。
林在依闻声笑了笑,突然打了个哈欠,她半阖着眼,嗓音黏上几分困意:“酒劲儿应该早就过去了,但我现在好困……是不是因为你的薄荷气泡水?”
池予被她这毫无逻辑可言的话逗得微微弯眸,“那薄荷气泡水的劲儿,不也早过了?”
闻言,林在依却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不会过。”
池予微微一怔,呆呆地侧过头望向近在咫尺的人,心头轻轻一颤,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下一秒,女人满含睡意的声音传来:“下次,你还调给我喝吧。”
“好。”
得到应允,林在依彻底放下所有心绪,眼皮沉沉打架,温声最后道了句:“晚安。”
夜色温柔,裹得人的骨头发软。
池予望着身侧人安然的睡颜,下意识地张口:“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