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惊悚游戏里狂蹬三蹦子》淦麻

1、第一章 第十三号卧铺

　　如果再给言叙白一个机会，他绝对不会在发工资这天得意忘形。
　　如果再给言叙白一个机会，他领到工资的第一秒，就该一头扎进银行，而不是脑子发热要犒劳自己一顿大餐。

　　“给！这个月的工钱！”
　　工头扯着嗓子吆喝，面前的工人队伍里，大多是年过五旬的糙汉，对着这个年轻气盛的工头，个个脸色都带着几分不耐，捏过薄薄的信封，啐一口唾沫便转身离去。唯有被挤在队尾的年轻男人，笑得像朵迎着日头绽开的花，接过那个轻飘飘的信封，拍了拍满身尘土，脚步轻快地往小吃街的方向奔去。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跑来跟我们这帮老骨头抢饭吃，真是没出息！”
　　“哎，你怎么说话的？小白平常多听话多乖？你是少拿钱了还是怎么着？”
　　“他长成那样干什么不行？想不开啊来干工地，我看他总装可怜的样子就烦！”
　　“什么叫装可怜？人家就是很可怜啊。”
　　“就是，没求着你帮，说话也别太恶毒。”

　　身后的争执声清晰入耳，言叙白却像没听见似的，把信封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一蹦一跳地穿梭在暮色渐沉的街巷里。
　　他生得实在惹眼，肤色是常年不见烈日的冷白，衬得那双绀青色的瞳孔愈发剔透，像两颗浸在深海里的玻璃珠，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弯成两道柔和的月牙，就算板着脸时也有扬着勾人的弧度。他的鼻梁秀挺线条柔和，唇瓣是天生的绯色，饱满得恰到好处，两边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先下满身的尘土，也掩不住那股清冽含魅的气质，瞧着就叫人心生好感。工地旁的摊贩们，几乎个个都认得他。

　　“小白又来啦？”馄饨摊的老板笑着招呼。
　　“哎！发工资喽！”言叙白扬着手里的信封，眉眼弯成了月牙，“叔叔姨姨们，今天都给我来双份！”
　　他得意忘形，把信封往空中抛得极高，仰着头，伸长胳膊去够。墨色的夜空像一块沉甸甸的黑布，那只薄薄的信封晃了晃，竟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般，再也没有落下来的迹象。
　　“我他妈……扔到天庭去了？”
　　言叙白仰着脖子等了半天，酸得眼眶发酸，也没瞧见那两千五百块血汗钱的影子。

　　就在他心痛得快要滴血时，四周的喧嚣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吃摊老板挥舞勺子的动作僵在半空，油锅滋滋的响声戛然而止，连风掠过的声音都没了。整条街的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维持着三秒前的姿态，一动不动。言叙白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后踉跄数十步，后背狠狠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喉咙。
　　就在这时，一道机械、冰冷、毫无起伏的女声，仿佛从九霄云外坠下，又像是贴着他的耳膜响起：
　　“叮咚！监测到您已付出相应报酬，且无比渴望我们的降临，现将您纳入直播行列，倒计时五分钟。”
　　一行猩红如血的数字，突兀地悬浮在半空中，跳动着刺眼的光。
　　00:05:00
　　言叙白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声音都在发颤：“等……等等！我什么时候付出报酬了？”
　　“两千五百块哦。”机械女声里，竟透出一丝不带温度的调皮。
　　00:04:30
　　言叙白气得浑身发抖，这他妈是强买强卖！他梗着脖子吼道：“那我什么时候‘无比渴望’你们降临了？！”
　　“三十秒之前。”
　　00:03:05
　　“傻逼！还我钱来！！”
　　对钱的欲望盖过了眼下诡异的环境，言叙白的怒吼响彻整条死寂的街道。
　　“叮咚！监测到预备主播强烈抗拒，现收回直播邀请，即刻抹杀。倒计时五秒。”
　　5！4！
　　冰冷的倒计时像催命的符咒，言叙白浑身一震，情绪转变的丝滑流畅：“等等等等等！来！邀请我！我来！！我无比渴望你们降临在我身边。”
　　“好的，倒计时继续。”
　　00:02:15
　　机械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规则宣告：“主播通过直播赚取的打赏，可兑换为现实世界流通现金，自由支配。但严禁向任何第三方透露本直播的存在，违者抹杀。”
　　言叙白脑子里的弦“嗡”的一声断了。
　　多年的小说阅读量，让他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打赏换现金！他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终于轮到我了对吧？终于轮到我是吧？钱从四面八方来！来！来！！”

　　半空中的血红倒计时，终于缓缓归零。
　　一股极强的吸力，猛地从背后的虚空里传来，言叙白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那股力量狠狠拽住。他紧闭双眼，双手下意识地护住后脑勺，预想中与地面的亲密接触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屁股下硌得人生疼的金属触感。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对锈迹斑斑、布满凹痕的三轮车把手。
　　即将暴富的念头，让他暂时忽略了眼前的诡异，依旧仰着头，止不住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嘭！
　　他仰头的角度实在太过刁钻，重心一歪，整个人双脚朝天，直挺挺地摔进了三轮车的后斗里。后脑勺险些磕到冰冷的铁板，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脖颈却诡异地弯折到一个极限角度。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空洞的眼睛。
　　车斗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身形细长到诡异的女人。她背对着言叙白，整个上半身却以一种违背人体骨骼的角度，折断般扭曲下垂，湿漉漉的黑发一缕缕黏在青白的脸上，嘴唇被暗银色的钢丝紧紧缝住，线脚狰狞地勒进皮肉里。而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窝，正死死地、直直地盯着他。

　　“！！！”
　　言叙白的笑声戛然而止，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冰。他想尖叫，想逃跑，却惊骇地发现，自己浑身僵硬，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那张漂亮的脸蛋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满的恐惧，一双绀青色的眸子战栗着，显得可怜又无助。
　　那个女人却像是感受不到脖颈折断的剧痛一般，嘴角被钢丝缝住的地方，猛地向上咧开——
　　嗤啦！
　　皮肉撕裂的声音刺耳至极，钢丝应声绷断，露出森白的牙齿和乌青的牙龈。她对着言叙白，咧开了一个诡异到极致的笑容。

　　“叮咚！欢迎来到迎新直播间。”熟悉的机械女声再次响起，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冰冷的恶意，“预备期间，副本内所有生物不会发动攻击，请主播放心。直播间将不定时发布任务，请及时查收。
　　直播结束后，系统将抽取打赏金额的百分之二十作为手续费。接下来，将为您及剩余49位新人主播强制推流，预计将有一万名观众老爷驻留一小时，请各位主播倾尽全力，留住尊贵的观众老爷。”

　　言叙白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听到一半时，他还在庆幸自己这张脸不愁打赏，可直到现在，他还维持着这个四脚朝天的屌丝姿势，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那个机械音，压根没有要解除他禁锢的意思。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声音都跟着颤抖：“等……等一下！我就……就这样迎接观众老爷？”
　　下一秒，那道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清晰地传来：
　　“是的。副本开始前，将为您自动分配载具，请在规定时间内抵达指定地点。”
　　“现在为您载入限时副本【第十三号卧铺】，在列车到站时安全下车走出站台。”
　　“我们无比真诚地希望，下次还能和您再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言叙白猛地感觉到四肢百骸恢复了知觉。他慌忙挣扎着坐起身，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个折颈女人依旧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姿势，空洞的眼窝，始终黏在他身上。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右上角，悬浮着一行半透明的血红数字：
　　03
　　言叙白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身下的“载具”上。
　　那是一辆掉漆严重的红色三轮车，车轱辘锈得几乎转不动，车斗的铁皮坑坑洼洼，布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他轻轻一动，车身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言叙白：……
　　所以，到底有没有人告诉他，现在能动了，可他妈要怎么骑着这破车，在这鬼地方活下去啊喂！

　　【新人直播大厅】
　　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惨白空间里，五十个巨大的直播窗口整齐排列。被强制拖拽进来的一万名观众，瞬间炸了锅，五颜六色的弹幕，如同潮水般疯狂刷屏：
　　“不是吧？又招新人了？我看得正起劲呢，直接给我拽过来了？”
　　“焯！又来一批炮灰，这波估计活不过半小时。”
　　“话说这副本的载具，每次都这么离谱吗？上回有个新人分到的是个摇摇车！”
　　“老规矩老规矩！一个小时内押注啊！押注！押上就不能换了啊！”
　　“等等……你们看03号直播间！那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自行三轮车？！卧槽，史上最衰载具诞生了吧？”
　　“哈哈哈他在倒立？是被吓晕了吗？笑死我了！”
　　“不对！他动了！他起来了！”
　　“妈呀！他车斗里那是什么东西？！那女人的脖子……卧槽卧槽卧槽！！”
　　“这新人运气绝了，开局就撞厉鬼，我压他三分钟内嗝屁！”
　　“等等！这新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我压五分钟！就冲这张脸我也得押！”

　　言叙白强压着疯狂翻腾的恐惧，逼着自己不去看那个折颈女人，在车斗里扑腾了半天，踹掉了一块摇摇欲坠的铁皮，才勉强在吱呀作响的“驾驶位”上坐稳。他抬头瞟了一眼右上角的倒计时，还有三分钟。
　　颤抖着伸出手，他在虚空中，点开了那个泛着血色微光的直播页面。
　　正上方，一行猩红加粗的字体，刺得他眼睛生疼：
　　【03号直播间：第十三号卧铺 】观看人数：统计中……

　　屏幕里的言叙白挣扎着坐起身，额角浮起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他线条干净的下颌线往下滑。明明吓得脸色惨白，唇瓣都没了血色，绀青色的瞳孔里还盛着未散的惊惧，却还是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羞涩又紧张的笑。
　　他贴心地转了转身体，把视角彻底避开车斗角落里的女人。方才倒立的姿势让他两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衬得脸愈发莹白剔透，像个初登直播舞台、羞赧不安的小男生。他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睫，又对着半空中的直播页面轻轻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点发颤的软糯：“这下大家看不到了吧？她太恐怖了，我怕吓着你们。”
　　五十个直播窗口里，言叙白是最先出声的那个，弹幕区瞬时就涌进了密密麻麻的观众。
　　“啊啊啊啊，这主播也太贴心了吧！”
　　“又是这种小白脸主播，赶紧去死啊！”
　　“这么讨好我们，是怕自己活不过三分钟吧？”
　　“前面的要不要点脸？刚才被女鬼吓得哭爹喊娘的不是你？”
　　“不是吧不是吧，真有人替他说话？他蹬着破三轮，还有空找线索？”
　　“弟弟弟弟看我！这张脸也太漂亮了吧（痴汉傻笑）”

　　言叙白没理会弹幕里的咒骂，唇角弯出一个真诚又软乎乎的笑，歪着头冲镜头晃了晃掌心：“倒计时快结束啦，姐姐们，我先开冲咯。”
　　他抬手按灭屏幕，眼底深色的瞳仁忽明忽暗，笑意一点点褪得干净。从倒计时开始的那一刻，他刚挨上硌得人骨头疼的车座，就被一股阴寒刺骨的蛮力死死钉住，连挪动半分都做不到。弹幕里说的搜集线索，他刚才早把四周扒拉了个遍，除了铁质的三轮车框架什么都没有。
　　周围灰蒙蒙的天幕压得极低，像是浸了血的破布，风卷着沙砾刮过，带起一阵呜咽似的声响，除此之外，连半片树叶、一块碎石都没有。
　　看来，得等副本正式开启，那些所谓的线索才会显形。
　　他抬头瞥了眼灰蒙蒙的半空，掌心攥着车把手，早就被冷汗浸得发黏。他在牛仔裤上胡乱蹭了蹭，再握上去时，冰冷的金属触感直钻骨髓。
　　就在这时，倒计时的数字猛地归零！

　　【初始任务：请在三十分钟内抵达副本指定地点。】

　　一行惨白的字刚在眼前炸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就猛地从背后扑来，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正顺着他的后颈往衣领里钻。言叙白头皮一麻，下意识狠狠踩下踏板，两条腿拼了命似的来回倒腾。那辆破旧的三轮车猛地蹿出去一截，随即轮胎链条就发出“咔啦咔啦”的怪响，开始空转，车速骤然慢了下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以一种诡异的匀速往前挪。
　　不是吧……这破车还带自动限速的？

　　“咯咯……咯咯咯……”
　　身后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尖细的笑声，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伴随着笑声的，还有骨头错位扭动的“咔嚓咔嚓”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下一秒就要把骨头拧断。
　　言叙白脚下的动作丝毫不敢停，飞快地扭头向后看去。
　　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竟然被刚才猛冲的三轮车甩了下去。她此刻正歪着畸形的脖颈，浑身骨头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拧着，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她始终低着头，垂落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翻着全白的眼仁，死死地盯着言叙白的背影。
　　紧接着，她双脚离地，整个人像一片轻飘飘的破纸，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朝着言叙白离开的方向飘了过来。

　　【03号直播间】
　　“卧槽？这女鬼居然能被甩下来？这对吗？”
　　“废话！之前谁见过主播分配到三轮车，还把女鬼给颠下去的画面啊？”
　　“别押他了别押他了！就这破车的速度，他哪有空找线索啊？”

　　言叙白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宅家懒人，除了上班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典型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此刻他狂蹬了三分钟，就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肺腑里像是灌了冰碴子，又凉又疼。他张着嘴大口喘气，抬头的瞬间，视线猛地撞进前方的景象里——
　　道路的尽头，一座破败的车站孤零零地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车站的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墙体，像是腐烂的皮肤。墙面上蔓延着大片暗红的污渍，干涸结块，像是早已发黑的血。几块锈迹斑斑的铁皮牌子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上面的字迹残缺不全，勉强能辨认出几个扭曲的大字：

　　游城车站

　　风卷着沙砾撞在铁皮牌子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亡魂在低低啜泣。车站的门半掩着，里面漆黑一片，像是一张巨兽的嘴，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看来副本指定地点就是这个车站了。
　　言叙白深吸一口气，酸胀疼痛的两条腿机械的蹬着，向车站门口缓慢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