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封心 ...
-
2002年9月,开学第三周。
蒋岫翊开始在县城找兼职。
他需要钱。
不是生活费,他有助学金,够吃饭。他需要一笔额外的钱,买一样东西。
五金店的活最累。搬货、上架、打扫仓库。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抽烟抽得厉害,说话像吵架。蒋岫翊第一天上班就被骂了三次,因为他搬货太慢。
他没解释他左眼弱视,看不清远处的货架。
他只是一遍遍搬。
搬完一天,手掌磨出两个水泡。晚上回宿舍,他用针挑破,贴上创可贴。第二天继续。
一个小时五块钱。他算了算,要攒够那枚戒指的钱,需要两个月。
快餐店的活最忙。
中午和晚上,两顿饭的高峰期,他负责收盘子、擦桌子。人挤人,手不停,四十分钟下来后背全是汗。
有一次他端着堆满盘子的托盘往厨房走,一个小孩突然冲过来撞到他。盘子摔了一地,他愣在那里,第一反应是:要赔钱吗?
老板跑过来,看了看地上的碎片,说:“没事,碎几个盘子而已,你继续干活。”
他蹲下来捡碎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
他把血擦在围裙上,继续收盘子。
那天晚上他数钱的时候,发现那道口子还在渗血。他用创可贴缠了三圈,心想:还差两千块。
帮教授整理资料的活最累脑子。
教授姓陈,教量子力学,手头有一堆论文数据需要录入。蒋岫翊每天晚上去他办公室,对着电脑敲键盘,一敲就是四个小时。
数据枯燥得要命,眼睛盯得发酸。他左眼本来就不好,盯久了就开始模糊。他闭一会儿眼,再睁开,继续敲。
陈教授有时候会给他倒杯水,说:“小蒋,别太拼。”
他说:“没事。”
陈教授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个年纪,别把身体搞坏了。”
他没说话。
他想:身体坏不了。我只是想买一样东西。
每天晚上回宿舍,他都会数一遍钱。
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五块、十块、二十块,一张张数过去。数完记在本子上:还差多少。
他数了三十七遍。
每一遍都在想:够不够?能不能买到更好的?刻字要加钱吗?
他查过很多家首饰店。县城不大,卖银饰的地方只有两家。一家在百货大楼,一家在老街。百货大楼的贵一点,老街的便宜一点。他去了三次,对比了六遍,最后选了老街那家。
因为老板答应刻字不加钱。
10月17号,他终于攒够了钱。
那天晚上他数了三遍,确定数字对得上。他把钱从信封里倒出来,一张张叠好,放进口袋。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他想:明天就去买。
第二天下午,他没课,去了老街那家店。
店很小,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首饰,灯光有点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看电视剧,见他进来,抬头问:“买什么?”
蒋岫翊说:“戒指。”
“给女朋友买?”
他愣了一下,说:“不是。”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从柜台里拿出几枚银戒指让他挑。
他挑了最朴素的那款。圆环,没有花纹,只有一道细细的磨砂。老板说这款卖得好,年轻人喜欢。
他问:“可以刻字吗?”
老板说:“可以。刻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1999.09.12。”
老板拿笔记下来,抬头问:“这是啥日子?”
他看着那枚戒指,说:“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日子。”
戒指要等三天才能取。
那三天他做什么都心不在焉。上课走神,实验做错数据,吃饭忘了打菜。舍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他在想怎么送出去。
直接给?太奇怪了。放在他桌上?万一被别人看见。托人转交?不行。
他想了三十七遍。
最后决定:放他笔袋里。
11月4号,物理实验课。
他和简渝潼分在一个组。做的是光学实验,测定透镜焦距。简渝潼调光路的时候总是对不上,他走过去,从后面伸过手,帮他拧了一下旋钮。
简渝潼的头发蹭到他下巴。他心跳漏了一拍。
“好了。”他说。
简渝潼扭头看他,笑了一下:“还是你厉害。”
他说:“没什么。”
做完实验,他们一起收拾器材。简渝潼把透镜放进盒子,把光具座推回原位。蒋岫翊在旁边看着他,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枚戒指。
现在放吗?
还是再等等?
收拾完,简渝潼去拿书包。他的笔袋放在桌上,蓝色的,拉链半开着。
蒋岫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简渝潼正在跟另一个同学说话,没看他。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戒指在掌心,有点烫。
他拉开笔袋,放进去,拉上拉链。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简渝潼还在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他一直在想:他什么时候会发现?发现之后会怎么想?会觉得奇怪吗?会扔掉吗?
他想了一百遍。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黑眼圈去上课。进教室的时候,简渝潼已经坐在老位置了。他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异常。
他坐下来,翻开书。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下课铃响,简渝潼走过来,站在他桌边。
“蒋岫翊。”
他抬头。
简渝潼看着他,表情有点奇怪。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是什么?”
蒋岫翊心跳停了一拍。
简渝潼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放在他桌上。
戒指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蒋岫翊看着它,不知道该说什么。
简渝潼说:“我昨天回宿舍才发现。笔袋里突然多了这个。”
蒋岫翊还是没说话。
简渝潼看着他,声音低下去:“是你放的?”
蒋岫翊点头。
沉默。
很长很长。
长到教室里的人走光了,长到阳光从窗子照进来,照在那枚戒指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
简渝潼终于开口:“蒋岫翊,你这是什么意思?”
蒋岫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我喜欢你。”
简渝潼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蒋岫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蒋岫翊看不懂的东西。
时间好像停了。
蒋岫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数着,等着。
等了很久。
简渝潼终于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枚戒指。然后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
他抬起头,看着蒋岫翊。
“我……”他说了一个字,又停下。
蒋岫翊看着他。
简渝潼抿了抿嘴,说:“我考虑一下。”
他转身走了。
蒋岫翊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教室空了。只有阳光,和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他想起那句“我考虑一下”。
是好的意思吗?还是婉拒?是还有机会,还是不想太伤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把那句话说出去了。
练了三百遍,想了两年,终于说出去了。
接下来三天,简渝潼没来找他。
他们还是上课,还是见面,还是说话。但简渝潼没有再提那件事,他也没有问。
第四天晚上,蒋岫翊去天台。
猫还在。他蹲下来,把猫粮撒在地上。几只猫凑过来,埋头吃。
他蹲在那儿,看着猫。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简渝潼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两瓶汽水。
简渝潼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递给他一瓶汽水,冰的。
他接过来。
他们蹲在那儿,喂猫,喝汽水,谁都没说话。
猫吃完了,舔舔爪子,走了。
简渝潼把空瓶子放在脚边,看着远处的夜空。
“蒋岫翊。”他说。
“嗯。”
“你那句话,是真的吗?”
蒋岫翊说:“真的。”
简渝潼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了三天。”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继续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蒋岫翊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安静。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简渝潼说:“我没想过这种事。”
蒋岫翊说:“我知道。”
简渝潼扭头看他,愣了一下:“你知道?”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什么?”
蒋岫翊没回答。
简渝潼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着远处。
过了很久,他说:“戒指我留着。”
蒋岫翊心跳漏了一拍。
简渝潼说:“但我还不能给你答案。”
蒋岫翊说:“好。”
简渝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低头看着蒋岫翊,说:“你再等等。”
蒋岫翊也站起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风有点大,吹乱了简渝潼的头发。
蒋岫翊说:“等多久都行。”
简渝潼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你别骗我。”
蒋岫翊说:“不骗。”
那天晚上,蒋岫翊回宿舍,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他想着简渝潼刚才那句话。
“戒指我留着。”
“你再等等。”
他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一百遍。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傅问他刻什么的时候,他说:“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日子。”
他没有告诉师傅,那天阳光很好,简渝潼坐在第三排靠窗,阳光打在他后颈那颗痣上。
他看了一眼,就知道完了。
往后一辈子,全栽在他身上。
简渝潼把那枚戒指放在抽屉里。
不是随便放的。放在一个铁盒子里,盒子里有他从小攒的各种东西,玻璃弹珠、邮票、橡皮、还有一张蒋岫翊帮他改过的实验报告。
他把戒指放进去,盖上盖子。
然后坐在书桌前,发呆。
他脑子里全是蒋岫翊那句话。
“我喜欢你。”
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稳,眼睛看着他,没躲。
简渝潼想起很多事。
想起1999年,蒋岫翊替他顶罪,被老师骂了一顿,什么都没说。
想起2000年,蒋岫翊领奖的时候,在台上找他。找到了,把奖杯举高了一点。
想起2001年,蒋岫翊在天台上写满公式,说“如果有一天走散了,我会找到一种逆转时空的公式,然后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想起前几天,实验课上,蒋岫翊从他身后伸过手,帮他调光路。他的头发蹭到他下巴,他什么都没说。
他好像一直什么都没说。
但他好像一直在做。
第二天上课,他看见蒋岫翊坐在老位置。
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蒋岫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一整节课,四十五分钟,他们谁都没说话。
下课铃响,简渝潼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蒋岫翊还坐在那儿,看着他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走了。
接下来几天,他一直躲着蒋岫翊。
不是故意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怕看见蒋岫翊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他,和看别人不一样。他以前没注意过。现在知道了,就没办法不注意。
他发现蒋岫翊看他的时候,眼神会变软。
那种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就像冬天的阳光,不刺眼,但是暖。
他发现自己好像不讨厌那种眼神。
第七天,他去天台。
不是约好的。就是想去看看猫。
猫还在。他蹲下来,撒猫粮。猫凑过来吃,他伸手摸它们的脑袋。
摸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蒋岫翊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他们一起喂猫。
喂完了,简渝潼说:“你每天都来?”
蒋岫翊说:“嗯。”
“喂猫?”
“等你。”
简渝潼愣了一下。
蒋岫翊看着猫,说:“你可能会来。”
简渝潼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很久。
简渝潼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开始……那个的?”
蒋岫翊说:“1999年9月12号。”
简渝潼愣住了。
“你记这么清楚?”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人。
三年了。三年,他一直在等他发现。
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简渝潼回到宿舍,把那个铁盒子打开。
他拿出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很简单的款式,没有花纹。内侧刻着一串数字:1999.09.12。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蒋岫翊在台上领奖,把奖杯举高了一点。他当时以为是他太高兴了。现在想起来,那个角度……是他坐的位置。
他拍照最好看的角度。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脸红。
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第二天,他去图书馆找蒋岫翊。
蒋岫翊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本《微分几何入门》。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蒋岫翊抬头看他。
他把那枚戒指放在桌上,推过去。
蒋岫翊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没说话。
他说:“我还不能给你答案。”
蒋岫翊说:“我知道。”
他说:“但我没扔。”
蒋岫翊抬起头,看着他。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蒋岫翊说:“那就够了。”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
外面在下雨,细细的,像雾。简渝潼没带伞,蒋岫翊也没带。他们站在门口,看着雨。
简渝潼忽然说:“你那个公式,找到没有?”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扭头看他:“逆转时空那个。”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没。”
简渝潼说:“那你得快点。”
蒋岫翊看着他。
简渝潼继续说:“万一哪天走散了,你得回来。”
蒋岫翊说:“好。”
雨停了。
他们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简渝潼忽然停下来。
“蒋岫翊。”
“嗯。”
“你再等等。”
蒋岫翊看着他。
简渝潼说:“等我考虑好。”
蒋岫翊说:“好。”
简渝潼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蒋岫翊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蒋岫翊刚才说的那句话。
“1999年9月12号。”
三年了。
三年,他一直在等。
2003年3月,开学。
简渝潼把戒指戴在脖子上。用一根红绳穿着,藏在衣服里。
没人看见。
他自己知道。
每次洗澡的时候,他会把戒指摘下来,放在一边。洗完再戴上。有一次他忘了戴回去,半夜醒来发现脖子空空的,吓得跳起来去找。找到之后,他坐在床边,握着那枚戒指,心想:我这是怎么了?
他不知道。
他还是在躲蒋岫翊。
不是故意的。是习惯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话。不知道该怎么看他。
每次看见他,他就会想起那四个字。
“我喜欢你。”
然后心跳就会乱。
他不讨厌那种乱。
但他害怕。
蒋岫翊什么都没问。
他还是给他占座,还是帮他改实验报告,还是每周四去天台喂猫等他。
有时候简渝潼会去。有时候不去。
去的时候,他们一起喂猫,一起看星星,一起说话。说话的内容和以前一样,物理,考试,老师,同学。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他们中间多了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看不见,但他们都知道它在。
4月的一个晚上,简渝潼去天台。
蒋岫翊已经在了。他蹲在地上,用粉笔写公式。
简渝潼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写什么呢?”
蒋岫翊说:“广义相对论。”
简渝潼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忽然说:“你教我。”
蒋岫翊停下笔,转头看他。
简渝潼说:“我想学。”
蒋岫翊说:“好。”
从那以后,他们每周二四晚上在天台上课。
蒋岫翊讲,简渝潼听。讲度规张量,讲黎曼曲率,讲爱因斯坦场方程。简渝潼听不懂,但他听。
听的时候,他看着蒋岫翊。
蒋岫翊讲题的时候很认真,眉毛会微微皱起来,手指会在地上划来划去。粉笔灰沾在手上,他也不擦。
有一次他讲着讲着,发现简渝潼在看他。
他停下来,问:“怎么了?”
简渝潼说:“没什么。”
蒋岫翊继续讲。
简渝潼继续看。
讲到第六周,简渝潼忽然问:“你那个公式,还在找吗?”
蒋岫翊说:“在。”
“找到没有?”
“没有。”
简渝潼沉默了一会儿,说:“别找了。”
蒋岫翊愣住了。
简渝潼看着他,说:“你别走。”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说:“我不需要你回来。你别走就行了。”
蒋岫翊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
蒋岫翊说:“好。”
那天晚上,简渝潼回到宿舍,把那枚戒指从脖子上摘下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戴上。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想:我这是答应了吗?
他不知道。
但戒指戴上去的那一刻,他觉得刚刚好。
第二天,他去图书馆找蒋岫翊。
蒋岫翊坐在老位置。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左手放在桌上。
蒋岫翊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简渝潼。
简渝潼说:“我想好了。”
蒋岫翊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握成了拳。
简渝潼说:“你别后悔。”
蒋岫翊说:“不后悔。”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
阳光很好,有点晃眼。简渝潼眯着眼,走在他旁边。
他忽然说:“你那个戒指呢?”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说:“你送了我一个,你自己呢?”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有。”
简渝潼说:“给我看看。”
蒋岫翊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一模一样的款式,内侧也刻着1999.09.12。
他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简渝潼看着他的手,说:“挺好看的。”
蒋岫翊说:“嗯。”
他们走在路上。
路边有人在卖棉花糖,简渝潼说想吃。蒋岫翊去买,买回来两个,一个给他,一个自己拿着。
简渝潼咬了一口,说:“太甜了。”
蒋岫翊也咬了一口,说:“还好。”
简渝潼看着他,忽然笑了。
“蒋岫翊。”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这样。”
蒋岫翊问:“哪样?”
简渝潼想了想,说:“这样。”
他指了指他们俩。
蒋岫翊看着他的手指,没说话。
但他笑了。
那天晚上,简渝潼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蒋岫翊的笑。
很少。很轻。但他看见了。
他想: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但他在笑。
2003年暑假,他们没回家。
简渝潼说想留在学校看书,蒋岫翊说他也想。他们在图书馆泡了两个月,中间出去过五次,三次去超市买泡面,两次去天台喂猫。
七月底的一个晚上,他们在天台看星星。
天很热,蚊子很多。简渝潼一边拍蚊子一边看天,嘴里嘟囔着:“怎么这么多蚊子。”
蒋岫翊说:“夏天。”
简渝潼扭头看他:“废话,我知道是夏天。”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忽然说:“蒋岫翊,你教我那个公式吧。”
蒋岫翊愣了一下:“哪个?”
“逆转时空那个。”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还没找到。”
简渝潼说:“没关系,你先教。”
蒋岫翊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
蒋岫翊说:“好。”
他开始讲。
讲闭类时曲线,讲负能量密度,讲量子引力。讲了一堆简渝潼听不懂的东西。
简渝潼听着,偶尔点头。
讲到一半,蒋岫翊停下来。
简渝潼说:“怎么不讲了?”
蒋岫翊说:“你听不懂。”
简渝潼笑了:“我知道我听不懂。但你讲我就听。”
蒋岫翊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简渝潼说:“你讲的,我都听。”
那天晚上,他们讲到很晚。
晚到蚊子都困了,晚到天边开始发白。
简渝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蒋岫翊。”
“嗯。”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
蒋岫翊问:“想什么?”
简渝潼看着远处的天边,说:“如果那天你没把那枚戒指放进我笔袋,会怎么样?”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简渝潼扭头看他:“你没想过?”
蒋岫翊说:“想过。”
“然后呢?”
蒋岫翊说:“然后还是放。”
简渝潼愣了一下。
蒋岫翊说:“我练了三百遍。”
简渝潼说:“我知道。”
蒋岫翊说:“你都知道?”
简渝潼说:“你写在草稿纸上的,我看见过。”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看着他,忽然笑了。
“蒋岫翊,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蒋岫翊问:“什么意思?”
简渝潼说:“喜欢一个人,就练三百遍。怕他听不懂,就不敢说。等了三年,才敢放一枚戒指。”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继续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以为的傻。”
蒋岫翊看着他。
简渝潼说:“但我也觉得,我比你以为的傻。”
他们站在天台上,看着天边慢慢变亮。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简渝潼忽然伸手,握住蒋岫翊的手。
蒋岫翊僵住了。
简渝潼的手比他的热一点,握得很紧。
他说:“蒋岫翊,我等了很久。”
蒋岫翊说:“我知道。”
简渝潼说:“我不是在考虑。”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说:“我是在害怕。”
蒋岫翊问:“怕什么?”
简渝潼看着前方,说:“怕自己接不住。”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继续说:“你太重了。”
蒋岫翊握紧他的手。
他说:“你不用接。我自己走。”
简渝潼扭头看他。
“你说什么?”
蒋岫翊说:“你不用接。我就在你旁边走。走一辈子。”
简渝潼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蒋岫翊肩膀上。
蒋岫翊僵住了。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放在他背上。
他们就这么站着。
天慢慢亮了。
很久以后,简渝潼抬起头。
他看着蒋岫翊,说:“你那句话,现在还用吗?”
蒋岫翊问:“哪句?”
“就是那个……逆转时空的。”
蒋岫翊想了想,说:“用。”
简渝潼说:“为什么?”
蒋岫翊说:“万一哪天走散了。”
简渝潼看着他,说:“那你快点找。”
蒋岫翊说:“好。”
简渝潼说:“找之前,别走。”
蒋岫翊说:“不走。”
他们从天台上下来,去吃早饭。
食堂刚开门,包子还是热的。简渝潼要了两个肉包,蒋岫翊要了两个菜包。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包子,喝豆浆。
简渝潼忽然说:“蒋岫翊。”
“嗯。”
“那枚戒指,我戴着。”
蒋岫翊看了一眼他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银色的素圈,在晨光里发着光。
他说:“我知道。”
简渝潼说:“你那个呢?”
蒋岫翊伸出左手。无名指上,一模一样的素圈。
简渝潼看了一眼,笑了。
“挺配的。”
蒋岫翊说:“嗯。”
吃完早饭,他们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梧桐树开始落叶了,踩上去沙沙响。
简渝潼忽然停下脚步。
“蒋岫翊。”
“嗯。”
“你会后悔吗?”
蒋岫翊看着他,说:“不会。”
简渝潼说:“万一以后后悔呢?”
蒋岫翊说:“没有万一。”
简渝潼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我也是。”
很多年后,简渝潼问蒋岫翊:“你那三百遍,练的是什么?”
蒋岫翊想了想,说:“怎么说。”
简渝潼问:“怎么说?就是怎么说那句话?”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说:“最后怎么说的?”
蒋岫翊说:“就说了。”
简渝潼笑了:“就说了?练三百遍,就说了?”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他握着蒋岫翊的手,说:“你知道吗,我那会儿没听懂。”
蒋岫翊说:“知道。”
简渝潼说:“现在懂了。”
蒋岫翊说:“懂什么?”
简渝潼说:“你练了三百遍,是怕我接不住。”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说:“我接了二十年,才接住。”
蒋岫翊握紧他的手。
他说:“不晚。”
2003年8月,暑假结束前一周。
他们又去天台。
猫还在。简渝潼喂猫,蒋岫翊在旁边看。
喂完了,简渝潼说:“蒋岫翊,我想好了。”
蒋岫翊看着他。
简渝潼说:“你不用找那个公式了。”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说:“我不让你走。”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继续说:“你要是走了,我就去找你。”
蒋岫翊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
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天台上,看星星。
简渝潼靠在他肩膀上,说:“你那个公式,叫什么来着?”
蒋岫翊说:“逆转时空的公式。”
简渝潼说:“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蒋岫翊想了想,说:“封心。”
简渝潼愣了一下:“什么?”
蒋岫翊说:“封住的心。”
简渝潼沉默了一会儿,说:“为什么?”
蒋岫翊说:“因为1999年9月12号那天,我的心就被封住了。”
简渝潼没说话。
后来的事情,他们都忘了。
但他们记得那天晚上的星星。
很亮。
很多。
像他们后来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