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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北大 ...
2000年8月,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在南京举行。
省队包了一辆大巴,十二个人挤在一起,从省城开了六个小时。简渝潼上车就睡,脑袋一如既往地往旁边歪,旁边坐的不是蒋岫翊。
蒋岫翊坐在过道另一侧,隔着一个人。他看了三秒,把头转向窗外。
高速路两边的杨树飞快后退,绿得晃眼。他盯着那些树,脑子里全是简渝潼刚才上车时的样子,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眯着眼找座位,找到后一屁股坐下去,嘴里嘟囔着“困死了”。
他隔着一个人,都能听见那个“困死了”。
蒋岫翊攥了攥手里的准考证,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他想:六个小时而已。你忍一忍。
车到南京已经是傍晚。带队老师姓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带着南京口音。他把学生带到招待所,交代了明天的考试安排,然后说:“晚上别乱跑,好好休息。”
简渝潼站在走廊里,朝蒋岫翊招手。
蒋岫翊走过去。
“你住哪间?”简渝潼问。
蒋岫翊看了一眼房卡:“206。”
“我207。”简渝潼笑了,“隔壁。”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晚上要是睡不着,过来找我。”
蒋岫翊心跳漏了一拍。
简渝潼继续说:“我一个人住害怕。”
蒋岫翊把那拍心跳捡回来。他说:“好。”
晚上十点,蒋岫翊洗完澡坐在床上。他听着隔壁的动静,电视声,水声,拖鞋声,然后安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半。
他继续坐着。
十点四十五,隔壁门响了。脚步声走近,敲门声。
“蒋岫翊。”
蒋岫翊站起来,打开门。简渝潼穿着白色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还是湿的,站在门口。
“睡不着。”简渝潼说,“你过来陪我。”
蒋岫翊跟着他去了207。
房间布局跟206一样,两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简渝潼的床上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书桌上放着半杯水,地上扔着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简渝潼往自己床上一躺,说:“你坐。”
蒋岫翊在他床边坐下。
简渝潼盯着天花板,说:“我紧张。”
蒋岫翊说:“不用紧张。”
“你说得轻巧。”简渝潼翻身侧躺,面对他,“你是蒋岫翊,你什么都会。我不一样,我是靠运气进来的。”
蒋岫翊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蒋岫翊说:“不是运气。”
简渝潼说:“那是什么?”
蒋岫翊沉默了两秒,说:“是你努力。”
简渝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夸人都不会夸。”
蒋岫翊没说话。
他心想:我不会夸人。但我说的是真的。
你每天学到两点,我看在眼里。你做了三大本题集,我都数过。你不会的题问三遍,问到会为止。这些我都看见了。
你不知道我看见。但我看见了。
沉默了一会儿,简渝潼突然说:“蒋岫翊,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蒋岫翊说:“不会。”
“随便讲点什么。”
蒋岫翊想了想,说:“物理学家费曼的故事。”
简渝潼笑出声:“我就知道你要讲这个。”
蒋岫翊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
简渝潼说:“讲吧。”
蒋岫翊开始讲。讲费曼在曼哈顿计划的时候,怎么通过观察别人拧螺丝的手势判断谁在做什么。讲他破解保险柜的密码,只是为了证明保险柜不安全。讲他敲邦戈鼓,画裸体画,研究蚂蚁走路的路线。
简渝潼听着,眼睛慢慢闭上。
讲到一半,蒋岫翊停下来。简渝潼的呼吸变得均匀,睡着了。
蒋岫翊没有动。他就坐在床边,看着他睡。
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着。手放在枕边,指节微微蜷曲。
蒋岫翊看了一会儿,轻轻站起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开门出去。
回到206,他躺下来,睁着眼看天花板。
隔壁没有声音。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画面,简渝潼躺在床上,脸侧对着他,睡得很安静。
他想:我完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蒋岫翊被敲门声叫醒。
“蒋岫翊,起床了。”
是简渝潼的声音。
蒋岫翊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去开门。简渝潼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精神抖擞。
“走吧,吃早饭。”
蒋岫翊看着他,想起昨天晚上他睡着的样子。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他说:“好。”
考场在南京大学物理楼。八点进场,十二点结束。四个小时,十道大题。
蒋岫翊拿到试卷,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最后一道题是广义相对论的引力透镜效应,超纲,但他自学过。
他开始写。
写到第二个小时,他停了一下。他想:简渝潼坐在哪个考场?他会不会卡在哪道题上?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写。
第三个小时,他写到最后一题。手有点抖,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想快点写完,出去等简渝潼。
十一点四十,他交卷了。
考场外面是物理楼前的小广场,有几棵梧桐树,树下有石凳。蒋岫翊在石凳上坐下,开始等。
十二点十分,第一批考生出来。十二点二十,第二批。十二点半,第三批。
简渝潼是十二点三十五出来的。出来的时候低着头,走得很快。
蒋岫翊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样?”
简渝潼抬头看他,脸色不太好:“最后一道题没写完。”
蒋岫翊愣了一下。
“那道引力透镜?”
“嗯。”简渝潼抿了抿嘴,“我看了半小时,没看懂题。”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看着他,忽然问:“你会吗?”
蒋岫翊沉默了一秒,说:“会。”
简渝潼没说话。他低下头,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
蒋岫翊说:“下次我教你。”
简渝潼抬起头,看着他。阳光很烈,他眯着眼。
他说:“蒋岫翊,你是不是什么都会?”
蒋岫翊说:“不是。”
“那你什么不会?”
蒋岫翊看着他,没说话。
他想:我不会告诉你,我喜欢你。
下午没有安排。简渝潼说想去南京逛逛,拉着蒋岫翊出门。
他们坐公交去了夫子庙。人很多,简渝潼挤在前面,蒋岫翊跟在后面,被人流冲得时远时近。
简渝潼突然回头,伸出手:“拉着,别丢了。”
蒋岫翊看着那只手。
手心朝上,等着他。
他伸出手,握住。
简渝潼的手比他的热一点,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蒋岫翊握着,不敢用力,也不敢松。
他们在人群里挤着走。蒋岫翊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简渝潼的后背,和那只握着他的手。
他想:如果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晚上回招待所,简渝潼又来找他。
“睡不着。”
蒋岫翊说:“讲费曼?”
简渝潼笑了:“讲什么都行。”
他躺下来,蒋岫翊坐在床边。
这次蒋岫翊讲了爱因斯坦。讲他怎样在专利局做小职员的时候,用业余时间写出了改变世界的论文。讲他怎样拒绝当以色列总统。讲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简渝潼听着,又睡着了。
蒋岫翊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爱因斯坦说过一句话:时空告诉物质如何运动,物质告诉时空如何弯曲。
蒋岫翊看着简渝潼,心想:你就是我的物质。你让我弯曲。
第三天实验考试。
简渝潼抽到的是光学实验,蒋岫翊抽到的是电磁学。两个考场不在同一栋楼,进场前他们在走廊里分开。
简渝潼说:“加油。”
蒋岫翊说:“你也是。”
简渝潼走了两步,又回头:“蒋岫翊。”
蒋岫翊站住。
“考完请我吃饭。”
蒋岫翊说:“好。”
实验考了三个小时。蒋岫翊做完检查了三遍,提前半小时交卷。
他站在电磁学考场门口,等简渝潼。
等了四十分钟。简渝潼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怎么样?”蒋岫翊问。
“还行。”简渝潼走过来,“那个光路,我一开始没调对,后来想起你教我的,先定光轴,再调反射镜。”
蒋岫翊说:“然后呢?”
“然后就对了。”简渝潼看着他,“你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
蒋岫翊没说话。
他想:你记得就好。
晚上他们去南京大学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饭。
简渝潼点了四个菜,说:“我请客。”
蒋岫翊说:“我请。”
“我请。”
“我请。”
简渝潼笑了:“你跟我争什么?”
蒋岫翊没说话。
他不是争。他是想请简渝潼吃饭。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最后简渝潼请了客。蒋岫翊把那顿饭钱记在心里,想着以后还他。
后来他再也没有还过。
吃完饭回招待所,天已经黑了。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简渝潼突然说:“蒋岫翊,你说我们能拿奖吗?”
蒋岫翊说:“能。”
“万一不能呢?”
蒋岫翊想了想,说:“那就下次。”
简渝潼扭头看他:“下次?”
“明年还有。”
简渝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跟我考同一个大学,对吧?”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继续说:“我知道。你肯定想考北大物理系。我也是。”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看着前方,说:“那我们就一起考。一起进北大。一起学物理。”
蒋岫翊说:“好。”
简渝潼伸出手:“拉钩。”
蒋岫翊看着那只手。
他伸出手,小指勾住简渝潼的小指。
简渝潼用力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蒋岫翊想:一百年不够。我要两辈子。
成绩出来那天,周老师打电话到蒋岫翊家里。
“金牌。”
蒋岫翊说:“嗯。”
周老师在那头笑:“你这是什么反应?全国第一,金牌,保送北大,你嗯一声就完了?”
蒋岫翊说:“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他站在电话亭里,想给简渝潼打电话。
他不知道简渝潼考得怎么样。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没打。
晚上简渝潼来找他。
“你知道了?”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站在门口,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也拿了金牌。”
蒋岫翊愣了一下。
“真的?”
简渝潼点头。
蒋岫翊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很少笑。简渝潼也愣了一下。
然后简渝潼扑过来,一把抱住他。
“我们都能上北大了!”简渝潼在他耳边喊,“我们还能在一起!”
蒋岫翊僵住了。
他抬起手,慢慢放在简渝潼背上。
抱了五秒。
五秒后,简渝潼松开他,眼睛里亮亮的。
蒋岫翊看着那双眼睛,心想:这一辈子,值了。
那天晚上,他们去县中的天台。
就是2001年他们一起待过的那个天台。现在还没到2001年,但天台还是那个天台。
简渝潼坐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山。蒋岫翊站在他旁边。
“蒋岫翊。”简渝潼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蒋岫翊想了想,说:“不知道。”
“你想过吗?”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
“什么样?”
蒋岫翊说:“你还在我旁边。”
简渝潼扭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废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当然在我旁边。”
蒋岫翊没说话。
他想:不只是朋友。
他没说。
后来蒋岫翊常常想起这个晚上。
天台,晚风,远处的山,近处的简渝潼。
他那时候不知道,将来他会一个人在日内瓦的公寓里,对着奖杯想起这个晚上。
他也不知道,简渝潼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记很久。
“你还在我旁边。”
后来你真的不在我旁边了。
后来你又回来了。
回学校之后,保送的消息传开了。
简渝潼被家里请了好几顿饭,亲戚朋友都来道贺。蒋岫翊家没人来。他妈在纺织厂上夜班,他一个人待在家里。
开学前一周,简渝潼来找他。
“走,去南京。”
蒋岫翊问:“去干嘛?”
简渝潼说:“提前看看学校。北大去不了,南大总能看看吧。”
蒋岫翊看着他,说:“好。”
他们坐火车去南京。硬座,六个小时。简渝潼又睡着了,脑袋又歪到蒋岫翊肩膀上。
蒋岫翊没动。
他看着窗外,心想:这条路还要走很多遍。
去南京,去北京,去日内瓦,去冷湖。
不管去哪儿,只要旁边坐着你,都行。
南京大学的梧桐树很密,遮住了八月的阳光。简渝潼走在前面,蒋岫翊跟在后面。
简渝潼忽然回头:“蒋岫翊,你说我们以后要是分开了怎么办?”
蒋岫翊脚步顿了一下。
“不会。”
“万一呢?”
蒋岫翊看着他,说:“我会找到逆转时空的公式,然后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简渝潼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你这话好中二。”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继续往前走。蒋岫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知道简渝潼没当真。
但他当真了。
在南京待了两天。回程的火车上,简渝潼说:“蒋岫翊,明年我们就去北京了。”
蒋岫翊说:“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有点紧张。”简渝潼看着窗外,“北大,物理系,全是天才。我怕我跟不上。”
蒋岫翊说:“你能跟上。”
“你怎么知道?”
蒋岫翊看着他,说:“因为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简渝潼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你夸人能不能走点心?”
蒋岫翊说:“走心了。”
2001年9月,他们一起坐火车去北京。
北大物理系,同一个班,同一个宿舍楼,不同房间。
报到那天,简渝潼帮他把行李拎到宿舍门口,说:“以后常串门。”
蒋岫翊说:“好。”
简渝潼走了。蒋岫翊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攥了攥手里的钥匙。
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生活。
但他旁边还有简渝潼。
那就够了。
后来的事情,蒋岫翊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很多个瞬间
食堂里简渝潼帮他打饭,说“你不吃辣我知道”。
图书馆里简渝潼占两个位置,等他来自习。
操场上简渝潼拉他去跑步,跑完递给他一瓶水。
实验室里简渝潼对着光路皱眉,他来帮忙调,简渝潼说“你手真稳”。
他记得每一个。
每一个都记着。
2004年1月,火车站。
蒋岫翊拿到CERN的offer,要去日内瓦了。
简渝潼来送他。
绿皮车,站台钟,冷风。
简渝潼穿着那件旧棉袄,脸冻得有点红。他说:“到了给我写信。”
蒋岫翊说:“好。”
简渝潼笑了一下:“你会写吗?”
蒋岫翊说:“会。”
火车要开了。蒋岫翊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简渝潼站在原地,冲他挥手。
蒋岫翊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见简渝潼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他把那枚素圈从口袋里拿出来,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他看着窗外,心想:我会回来的。
我会找到逆转时空的公式,然后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他不知道这一去就是十五年。
他不知道这十五年里,他会写七十三封信,一封都没寄出去。
他不知道他会把那枚戒指戴十五年,至死没摘。
他不知道那片梧桐叶他会压十七年,从日内瓦带回南京,从南京带到冷湖。
他不知道2019年4月17日,他会死在高速路口,距离简渝潼只有四十七公里。
他不知道简渝潼会带着他的遗书重生。
他不知道简渝潼会忘了他,然后又想起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从1999年9月12日开学典礼那天开始,到此刻火车驶离站台,他一直喜欢简渝潼。
喜欢了很久。
喜欢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久。
2000年3月那个奖杯,被他锁在抽屉里。
锁了十二年。
后来他一个人住在日内瓦的公寓里,偶尔打开抽屉看一眼。
奖杯落了一层灰,金属底座有点氧化。
他擦干净,放回去。
每次看见这个奖杯,他都会想起颁奖那天
聚光灯下,他在台上找简渝潼。找到了。他把奖杯举高了一点。
那个角度,简渝潼拍照最好看。
他不知道简渝潼有没有拍。
但他知道,这一辈子,他都会记得这个时刻。
记得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
记得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让他学会了什么叫喜欢。
很多年以后,冷湖观测站。
蒋岫翊已经看不见了。他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风声。
简渝潼在旁边读论文给他听。
读到一半,简渝潼停下来。
“蒋岫翊。”
“嗯。”
“你还记得2000年那个奖杯吗?”
蒋岫翊说:“记得。”
“你举高了一点,那个角度,我拍照最好看。”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继续说:“我拍了。”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说:“那张照片,我洗出来了,一直留着。”
蒋岫翊还是没说话。
简渝潼握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后颈那颗痣上。
“你看不见,但你能摸到。”
蒋岫翊摸着那颗痣。
二十七年前他远远看过一眼。
现在它在他指尖底下。
他忽然落下泪来。
简渝潼没有擦。
他只是把蒋岫翊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说:“蒋岫翊,2000年你说过一句话。”
蒋岫翊问:“什么?”
“你说,‘我会找到一种时空的公式,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记得。”
简渝潼说:“你回来了。”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说:“公式对不对不重要。你回来了,我的时空就是对的。”
窗外星河低垂,冷湖零下三十度。
蒋岫翊把那枚素圈从红绳上解下来,戴回左手无名指。
他说:“简渝潼,这枚戒指我戴了十五年,很合适。这枚我也戴了十六年,更合适。”
简渝潼说:“你还要戴多少年?”
蒋岫翊想了想:“能戴多少年就戴多少年。”
2000年3月那个奖杯,还在蒋岫翊老家的抽屉里。
锁了十二年。
后来他妈收拾房子的时候翻出来,打电话问他还要不要。
他说要。
他妈说:“一个奖杯,放这么多年了,有什么用?”
他说:“有用。”
他没说有什么用。
那是他第一次站在聚光灯下,第一次在人群里找简渝潼,第一次把奖杯举高了一点。
那个角度,简渝潼拍照最好看。
他不知道简渝潼有没有拍。
后来他知道了。
简渝潼拍了。
那张照片,洗出来了,一直留着。
留着两辈子。
2000年到2019年,十九年。
蒋岫翊想了简渝潼十九年。
从县中到北大,从北京到日内瓦,从看见到看不见。
他想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像第一次看见。
每一遍都像最后一次。
后来他真的看不见了。但他还记得那个画面
简渝潼坐在第三排靠窗,阳光打在他后颈那颗痣上。
他看了一眼,就知道完了。
往后两辈子,全栽在他身上。
有无人发现我已经开始插叙了[眼镜]情人节快乐[烟花][烟花][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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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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