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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渐失的光 他不会再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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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3月,县医院的眼科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简渝潼站在挂号窗口前面,手里捏着身份证和医保卡,指尖按在柜台上,按得发白。窗口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头也不抬地问:"挂哪个科?"
"眼科。"
"普通还是专家?"
"专家。"
女人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出一张单子,从窗口递出来。"四楼,左转到底。专家号三十八块。"
简渝潼接过单子,转身走向楼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蒋岫翊站在大厅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墙上那张视力表,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动,像一尊雕塑。
简渝潼走回去,站在他面前。"走吧。"
蒋岫翊把目光从视力表上收回来,看着他,"嗯。"
他们一起往楼梯走。简渝潼走在前头,蒋岫翊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楼梯很窄,有人从上面下来,侧着身子让了一下。简渝潼回头看了一眼,确保蒋岫翊还在后面。他在。他一直在。
到了四楼,左转,走到尽头,一扇玻璃门,上面贴着"眼科专家门诊"。简渝潼推开门,走进去,蒋岫翊也跟着走进去。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一台仪器,一把椅子。医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看电脑。见他们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哪个看病?"
简渝潼说:"他。"
蒋岫翊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没什么表情。简渝潼站在他旁边,没有坐。他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裤子,指节发白。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蒋岫翊,"家属?"
简渝潼说:"是。"
医生没再问,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开始检查。眼底照相,视野检查,电生理。一项一项,做了很久。简渝潼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仪器,看着蒋岫翊坐在仪器前面,下巴搁在上面,眼睛盯着里面的光点。光点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他看着那些光点,在蒋岫翊的眼睛里一闪一闪,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下沉。
检查做完了,医生让他们等结果。简渝潼坐在诊室外面走廊的长椅上,蒋岫翊坐在他旁边。走廊里人不多,有一个老太太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病历,翻来覆去地看。还有一对年轻夫妇,女的怀孕了,男的扶着她的腰,低声说着什么。
简渝潼坐在那里,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画。画的是山,青灰色的山,山顶有雪。他看着那幅画,想起天文台顶楼,想起风,想起蒋岫翊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他看不太清了。他的眼睛在慢慢变坏。他快要看不见了。
他转过头,看着蒋岫翊。蒋岫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他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戒指在手指上转动,发出细微的声音。简渝潼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忽然很疼。他想起那个梦,梦里他也坐在走廊里,握着那张病历,想"这下更不能回去了"。他不知道他一个人坐了多久。四十分钟,也许五十分钟,也许更久。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薄薄的纸,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一句话在转来转去。他想起他写的那封信,信里他写:"我怕你可怜我。我怕你因为可怜我才回来。我不需要你回来。我只需要你好好活着。"
他不需要我回来。
我只需要你好好活着。
诊室的门开了,医生叫他们进去。简渝潼站起来,蒋岫翊也站起来。他们走进去,在办公桌前面坐下来。医生看着电脑上的结果,沉默了很久。简渝潼坐在那里,等着。蒋岫翊也坐在那里,等着。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医生终于开口了。他看着蒋岫翊,说:"视网膜色素变性。"
蒋岫翊没说话。简渝潼也没说话。他早就知道了。他在那个梦里知道了,在看那封信的时候知道了,在蒋岫翊写那张公式纸的时候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但亲耳听到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塌下去了。不是一下子塌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塌,像一座沙堡,被水一点点冲走。
医生说:"左眼已经比较严重了。视野缺损的范围很大,中央视力也在下降。右眼目前还好,但也会慢慢发展。"他顿了一下,看着蒋岫翊,"你之前是不是做过检查?"
蒋岫翊说:"做过。"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这个病程进展得不算快。但最终……"他没说完。简渝潼替他完成了那句话。
"最终会瞎。"
医生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但简渝潼知道了。
从诊室出来,简渝潼站在走廊里,没有动。他看着对面墙上那幅画,青灰色的山,山顶的雪。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他想起那个梦,梦里他也站在一条走廊里,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白色的门。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病历,想"这下更不能回去了"。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他身边,听着同样的诊断。他不能回去了。不是他不能回去,是他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回去。他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坐在走廊里,一个人握着那张薄薄的纸,一个人想着"幸好他没选我,不用照顾一个瞎子"。
他转过身,看着蒋岫翊。蒋岫翊站在诊室门口,没有出来。他靠在门框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很轻,很细,像风里的叶子。简渝潼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说:"走吧。"
蒋岫翊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简渝潼,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不用管我。"
简渝潼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眼睛也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蒋岫翊,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说什么?"
蒋岫翊说:"你不用管我。我一个人可以。"
简渝潼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看着蒋岫翊,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微微发抖的嘴唇。他想起那封信,信里他写:"我怕你可怜我。我怕你因为可怜我才回来。我不需要你回来。我只需要你好好活着。"
他说:"蒋岫翊。"
蒋岫翊抬起头。
简渝潼说:"你不是一个人。"
蒋岫翊看着他,没说话。
简渝潼说:"你有我。你一直有我。只是我不知道。只是我知道得太晚了。"
蒋岫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没有抽回去。他站在那里,让简渝潼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手上的戒指,看着他无名指上那圈浅浅的印痕。他说:"我以为你不知道。"
简渝潼说:"我知道。现在知道了。"
蒋岫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上辈子也是这个病。"
简渝潼说:"我知道。"
蒋岫翊说:"你没告诉我。"
简渝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这辈子也没有告诉我。"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说:"你上辈子没告诉我。这辈子还是没打算说。如果不是我自己想起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等你瞎了?等你死了?你打算永远不告诉我,是不是?"
蒋岫翊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抖,但他没有哭。他看着简渝潼,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泪光。他说:"我怕你哭。"
简渝潼的眼泪掉下来了。
蒋岫翊说:"你已经在上一世为我哭过一夜了。我不想让你再哭一次。"
简渝潼站在那里,眼泪一直在流。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他不想在这里哭。这是在医院,在走廊里,有老太太在看他,有年轻夫妇在看他。但他忍不住。他的眼泪一直流,流不完。他想起那个梦,梦里他站在殡仪馆门口,推开门,看见蒋岫翊躺在那里。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眼睛闭着。他摸了摸他的脸,很凉。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他的眼泪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了很久。直到他看见那封信,看见他写的那些话,看见他说"你不要难过。你甚至不必知道我喜欢过你。我只是想告诉你,那枚戒指我戴了十五年,很合适。"他看见那行字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哭了一整夜,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哭完了。没有。他的眼泪还没有流完。他还有很多眼泪,为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流的,为他一个人等了那么多年流的,为他一个人快要看不见了流的。他流不完。他也不想流完。他怕流完了,就再也没有东西可以给他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蒋岫翊,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他说:"蒋岫翊,我不需要你保护我。"
蒋岫翊看着他,没说话。
简渝潼说:"我不需要你不告诉我。我不需要你一个人扛着。我不需要你为了不让我哭,就一个人死在那里。我不需要你这些。"
蒋岫翊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简渝潼说:"我只需要你活着。"
他们站在走廊里,面对面,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有老太太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了。年轻夫妇从诊室出来,女的挺着肚子,男的扶着她的腰。他们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他们一眼,但没有说什么。他们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对方,眼泪一起流。
过了很久,蒋岫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舍不得。"
简渝潼看着他。
蒋岫翊说:"我想说'你不用管我'。但我舍不得。"
简渝潼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蒋岫翊说:"我舍不得你走。舍不得你不管我。舍不得你不在我身边。我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你。我舍不得。"
简渝潼站在那里,哭得说不出话。他伸出手,握住蒋岫翊的手。他的手很凉,不是那种正常的凉,是那种很久没有被人握过的凉。简渝潼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蒋岫翊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过来。他们就这样握着,谁都没松手。
他们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傍晚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路边的梧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风有点大,吹得他们的头发都乱了。简渝潼走在蒋岫翊旁边,没有松开他的手。他握着,走了一路。
走到分岔路口,简渝潼停下来。蒋岫翊也停下来。他看着简渝潼,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看着他还没有干透的泪痕。他说:"到了。"
简渝潼说:"嗯。"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对方。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远处麦田的味道,有点涩。蒋岫翊看着简渝潼,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今天别走。"
简渝潼愣了一下。
蒋岫翊说:"你今晚别走。留下来陪我。"
简渝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饭。简渝潼煮的,面,加了两颗蛋,切了几片午餐肉。蒋岫翊坐在桌边等着,看着他忙来忙去。他看着他弯腰从柜子里拿出碗,看着他打开冰箱门拿鸡蛋,看着他拧开水龙头洗菜。他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想象过这个画面。想象他在厨房里做饭,他坐在桌边等着。想象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洗碗。他想象了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实现过。现在它实现了。他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同一种。那种声音叫"他在"。
简渝潼把面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碗里冒着热气,面条白白的,上面卧着一颗荷包蛋,边上飘着几片青菜。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面有点淡,但他觉得很好吃。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简渝潼坐在他对面,也吃着面。他们谁都没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吃面的声音,和钟在走的声音。
吃完了,简渝潼去洗碗。蒋岫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弯着腰,在水龙头下面冲洗碗筷,动作很熟练。蒋岫翊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这个画面他见过,在梦里,在很久以前的梦里。他梦见过他站在厨房里洗碗,梦见过他坐在桌边等他吃饭,梦见过他躺在床上,他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梦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以为是真的。每一次醒来,都是一个人。现在不是梦了。他真的站在这里,在他身边,在洗他吃过的碗。
他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简渝潼感觉到了,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他看着蒋岫翊,笑了一下。"怎么了?"
蒋岫翊说:"没事。"
简渝潼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洗碗。蒋岫翊没有走。他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简渝潼洗完了,把碗放在架子上,转过身。他看着蒋岫翊,看着他站在门口,看着他红红的眼睛。他说:"你怎么还站在这儿?"
蒋岫翊说:"我想看着你。"
简渝潼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很轻很轻的笑,像风里的一片叶子。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蒋岫翊说:"从你开始做饭的那天起。"
简渝潼看着他,又笑了。这次笑得多了一点,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他看着他的笑,心里忽然很暖。他走过去,伸出手,握住蒋岫翊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他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蒋岫翊,你不会一个人。"
蒋岫翊看着他,没说话。
简渝潼说:"不管你看得见看不见,我都会在你身边。你走不动了,我扶你。你看不见了,我牵你。你不想活了,我陪你。你休想一个人。"
蒋岫翊站在那里,眼泪又掉下来了。他哭了很久,哭到眼睛疼,哭到头要裂开。他停不下来。他不想停。他怕停下来,这个梦就醒了。他怕停下来,他就消失了。他怕停下来,他又变成一个人。他没有。他一直在他身边。他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蒋岫翊的床不大,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睡有点挤。他们侧躺着,面对面,膝盖碰着膝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像一层霜。他们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只有月光和他们。
蒋岫翊看着简渝潼的脸。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1999年9月12号,开学典礼,他坐在第三排靠窗,阳光打在他后颈那颗痣上。他看了一眼,就知道完了。往后一辈子,全栽在他身上。他没有后悔。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即使他病了,即使他快要看不见了,即使他也许会死得很早。他没有后悔。他看着他,心里忽然很安静。
简渝潼也看着他。他看着他的眼睛,左眼已经有点浑浊了,但右眼还是亮的。他想起那些信,那些公式,那些等待。他想起他一个人坐在日内瓦的公寓里,台灯亮着,信纸铺开,写下那些话。他想起他说"往后二十年,我全栽在你身上"。他看着他,心里忽然很疼。不是身体疼,是心疼。心疼他一个人扛了那么久,心疼他一个人等了那么久,心疼他一个人快要看不见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蒋岫翊没有动。他的手很凉,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划过他的眉毛,划过他的眼角。他摸到他的眼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纹路,是笑的时候留下的。他摸到他的鼻梁,有点挺,有点滑。他摸到他的嘴唇,有点干,有点凉。他摸着他的脸,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用指尖记住他的样子。他怕有一天他看不见了,他还可以摸。摸他的脸,摸他的眼睛,摸他的嘴唇。摸得到,就忘不掉。
蒋岫翊闭着眼睛,让他摸。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他没有出声。他不想出声。他怕一出声,这个梦就醒了。他怕一出声,他的手就缩回去了。他怕一出声,他又变成一个人。
简渝潼摸到他的眼角,摸到那道湿痕。他没有停,继续摸。摸他的眉毛,摸他的鼻子,摸他的嘴唇。他摸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很轻,很慢,像在临摹一幅很重要的画。他怕画错了,怕画漏了,怕画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蒋岫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摸够了吗?"
简渝潼说:"没有。"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继续。"
简渝潼没有继续。他把手收回来,握住蒋岫翊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太凉了。他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贴了很久。他说:"蒋岫翊,你上辈子没告诉我,我不怪你。但你这辈子不能再瞒我了。你任何事都要告诉我。你疼了,你要说。你累了,你要说。你看不见了,你也要说。你不能一个人扛。我不允许。"
蒋岫翊没说话。但他握着他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握紧了,又像是松开了。他说:"好。"
天亮的时候,简渝潼醒了。他睁开眼,看见蒋岫翊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抖。他睡着了。他很久没有在他面前睡着了。他总是醒着,睁着眼,看着他。他怕一睡着,他就走了。他怕一睡着,这个梦就醒了。现在他睡着了。他真的睡着了。他不在梦里。他在他身边。
简渝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松开他的手,坐起来。他没有吵醒他。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他看着那些云,想起很久以前,他和蒋岫翊一起躺在天台上看云。云从西边飘到东边,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紫色。他们看了很久,看到天黑。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很长,长到用不完。他不知道日子会用完。他的日子不会用完。他们会在一起。一起看云,一起看雪,一起看日出。他看不见了,他就讲给他听。他不会让他一个人。他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
他转过身,看着蒋岫翊。他还睡着,睡得很沉。他的脸在阳光里显得很安静,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抖。他看着他,心里忽然很暖。不是身体暖,是心暖。他想起那些年,他一个人等在县中,他一个人在日内瓦。他们隔了那么远,等了那么久。现在他们在一起了。他在他身边,他在他身边。他们不会再分开了。不管他看得见看不见,不管他能不能走路,不管他还能活多久。他们不会再分开了。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蒋岫翊没有醒。他在睡梦里感觉到他,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
简渝潼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两枚戒指靠在一起,银色的,细细的,在晨光里泛着微光。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不凉了。他的手已经暖了。他暖了一夜,他还会暖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