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梦醒2 等到了 ...


  •   2007年2月,天文台顶楼。风很大。

      蒋岫翊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灰蓝色的,在天边起伏,像沉默的巨兽。山顶有雪,白白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眯着眼,看着那片光,看不太清了。他的左眼越来越差,右眼也在变。他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也许五年,也许三年,也许更短。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珍惜每一次看见的机会。每一次都认真地看,用力地看,记住它的样子。他怕有一天他再也看不见了,连回忆都模糊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那个人走路的节奏他听了太多年了,从1999年到2007年,从少年到青年。他听了那么多年,听不够。他永远都听不够。

      简渝潼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天很冷,二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蒋岫翊。

      “蒋岫翊。”他说。

      蒋岫翊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他的眼睛很亮,像含着什么东西。蒋岫翊看着那双眼睛,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他的。在县中的天台上,在物理实验室里,在食堂的饭桌上。他看了那么多年,看不够。他永远都看不够。

      简渝潼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左眼已经有点浑浊了,但右眼还是亮的。他想起那个梦,梦里他的左眼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现在那层雾还没有完全遮住,但已经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蔓延。他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很疼。他想起那封信,信里他写道:“我病了。视网膜色素变性,医生说左眼会在三到五年内完全失明。我没告诉你。我怕你可怜我。”他现在知道了。他知道了,他不可怜他。他只是心疼。心疼他一个人扛了那么久,心疼他一个人等了那么久,心疼他一个人快要看不见了。

      他说:“我也知道你写这张纸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展开。万千符号中央画着一个空圈,圈里写着自己的名字。他看着那个空圈,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蒋岫翊。

      “你在想我。”他说。“你写每一个公式的时候都在想我。你画那个空圈的时候在想我。你写下我的名字的时候也在想我。你想了我很多年,从1999年到2007年,从少年到青年。你想了那么多年,想到眼睛快要看不见了。你还在想。”

      蒋岫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简渝潼,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唇,看着他手里那张纸。他想说“你怎么知道”,想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想说“你都知道些什么”。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简渝潼说:“我还知道2004年你在天台写的那个公式。广义相对论,时空曲率,物质分布决定几何结构。你说如果走散了,会找到一种时空的公式回来。”

      他顿了顿。

      “你回来了。”

      蒋岫翊愣在原地。他看着简渝潼,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很亮很亮的光。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不是猜的。那些事,他说“我猜的”的那些事,不是猜的。他知道。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他记得自己替他顶罪,记得自己帮他调反射镜,记得自己翻墙买药,记得自己把戒指放进他的笔袋。他记得那些事,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他以为他不知道。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蒋岫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说“你怎么知道的”,想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想说“你还知道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简渝潼,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简渝潼说:“你是从2019年回来的。”

      蒋岫翊的心跳停了。

      “你带着我死过一次的记忆。”简渝潼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那辆大巴,高速路口,货车。你死在那里。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死在我不知道的时间。我去殡仪馆,看见你的遗物。一枚戒指,一张纸,一片叶子,一封信。”

      他看着蒋岫翊,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白,嘴唇在抖,眼睛红了,但没有哭。简渝潼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很疼。他想起殡仪馆里的那张脸。灰白色的,没有血色,闭着眼睛。他摸了摸他的脸,很凉。那已经是他最后的体温了。现在这张脸是暖的,嘴唇在抖,眼睛里有光。他还活着。他还在他面前。他还能再看他一眼。

      “你写那封信写了三个月。你没寄。你怕我看了会难过,怕我看了会回来,怕我回来之后看见你那个样子。你不想让我看见。你宁可我认为你过得很好,在日内瓦,在做研究,在写论文。你宁可我认为你不想回来,而不是不能回来。你宁可我认为你忘了我,而不是你不敢想我。”

      蒋岫翊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很安静的,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站在那里,看着简渝潼,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泪光,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简渝潼说:“你回来了。”

      蒋岫翊张了张嘴。他想问“你恨我吗”。你恨我吗?恨我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恨我为什么不告诉你,恨我为什么一个人扛了那么久。他张了张嘴,问出口的是:“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声音在抖。

      简渝潼看着他。他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很安静的,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看着蒋岫翊,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发烧那天晚上。2008年1月。你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我梦见你了。梦见你死了,梦见我去殡仪馆,梦见那封信。醒来的时候,我在你身边。”

      蒋岫翊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泪。他想伸手帮他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不敢。他怕一伸手,他就碎了。他怕一伸手,这个梦就醒了。他怕一伸手,他又变成一个人。

      简渝潼说:“我想起来之后,没有告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你知道了会难过,怕你知道了会走,怕你知道了之后再也不见我了。”

      蒋岫翊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他听着简渝潼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不疼,不是不疼了,是疼得太多了,多到麻木了。他想说“我不会走”,想说“我哪里都不去”,想说“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你终于来了,我怎么会走”。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泪。

      简渝潼说:“蒋岫翊,我不需要你解释。”

      蒋岫翊愣住了。

      简渝潼说:“你写的那封信,我看过了。你写过的每一封信,我都看过了。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你不需要再解释什么。我只需要你活着。”

      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都乱了。他们站在那里,面对面,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远处山上的雪的味道,凉凉的,有一点点甜。

      蒋岫翊看着简渝潼,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泪光,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他想起那封信。他写了三个月,写了二十年的心事。他以为他永远不会看到。他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他看着他,忽然想问他:你不怪我吗?怪我没有早点回来,怪我没有告诉你,怪我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他没有问。他怕答案是“怪”。他怕他听了之后,就再也站不住了。

      简渝潼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他说:“蒋岫翊,我不怪你。”

      蒋岫翊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简渝潼说:“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只是怪自己。怪自己忘了你,怪自己知道得太晚,怪自己没有早点看那封信。你写了二十年,我刚刚看见。你不怪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我怎么会怪你?”

      蒋岫翊站在那里,哭得说不出话。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不干净。眼泪一直流,流不完。他哭了很多年,从2004年到2007年,从日内瓦到县城。他哭到眼睛疼,哭到头要裂开。他停不下来。他不想停。他怕停下来,就什么都忘了。他不想忘。他拼命想记住,记住他的脸,记住他的声音,记住他后颈那颗痣。他怕有一天他记不住了。不是因为他会忘,是因为他看不见了。看不见了,记忆就会慢慢淡去。他不想那样。他不想忘记他的脸。他不想忘记他的笑。他不想忘记他后颈那颗痣。他想记住,一直记住,记到他死的那一天。

      简渝潼伸出手,轻轻擦了一下他的眼泪。手指碰到他的脸,有点凉。蒋岫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不敢动。他怕一动,她就缩回去了。他怕一缩回去,他就再也碰不到她了。他站在那里,让她擦他的眼泪。她的手很轻,很温柔,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简渝潼说:“蒋岫翊,你不是一个人。”

      蒋岫翊看着她,没说话。

      简渝潼说:“你有我。你一直有我。只是我不知道。只是我知道得太晚了。”

      蒋岫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他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他说:“不晚。”

      简渝潼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蒋岫翊,你那封信,我会一直留着。留到我死的那一天。”

      蒋岫翊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好。”

      他们在天文台顶楼站了很久。风慢慢小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蒋岫翊眯着眼,看着那片光。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简渝潼一起看日出。在县中的天台上,他们并排坐着,看着太阳从东边慢慢升起。天边从灰变蓝,从蓝变红,从红变金。他看着那片光,心里忽然很安静。

      简渝潼说:“蒋岫翊,你那个公式,还记得吗?”

      蒋岫翊愣了一下。“哪个?”

      “2004年在天台写的那个。广义相对论,时空曲率,物质分布决定几何结构。你说如果走散了,会找到一种时空的公式回来。”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记得。”

      简渝潼说:“你回来了。”

      蒋岫翊看着他,没说话。

      简渝潼说:“你不用再找了。那个公式,你已经找到了。”

      蒋岫翊愣了一下。“什么公式?”

      简渝潼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他说:“我。”

      蒋岫翊愣住了。他看着简渝潼,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泪光,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裂开了。不是疼,是那种很安静的、没有声音的裂开。像冰面下的河,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已经在流了。他流了很多年,从1999年到2007年,从少年到青年。他流了那么多年,流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流干了。没有。他还有。他还有眼泪,还有想念,还有爱。他以为这些早就在那些年里耗尽了。没有。它们还在。它们是耗不完的。只要他还在,它们就在。

      他站在那里,看着简渝潼,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后颈那颗痣。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很轻很轻的笑,像风里的一片叶子,飘了一下,又落下来了。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简渝潼说:“从你开始写公式的那天起。”

      蒋岫翊看着他,又笑了。这次笑得多了一点,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简渝潼看着他的笑,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笑的。在县中的天台上,在物理实验室里,在食堂的饭桌上。他很少笑,但他笑的时候很好看。他喜欢看他笑。他看了很多年,从1999年到2007年,从少年到青年。他看了那么多年,看不够。他永远都看不够。

      他们从天文台顶楼下来,天已经快黑了。风停了,雪也停了,空气很干净,能看见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树。他们走在回县中的路上,谁都没说话。路很长,从山脚到县城,要走一个小时。他们走得很慢,不是累了,是不想走快。走快了,就到了。到了,就要分开。他们不想分开。他们已经分开太久了。从2004年到2007年,从日内瓦到县城。他们分开了那么多年,分到他快要看不见了,分到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现在他们终于在一起了,他们不想再分开了。

      走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白白的,亮亮的。简渝潼走在前面,蒋岫翊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走到分岔路口,简渝潼停下来。蒋岫翊也停下来。

      简渝潼说:“到了。”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站在那里,看着蒋岫翊。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蒋岫翊,明天见。”

      蒋岫翊说:“明天见。”

      简渝潼转身走了。蒋岫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巷子里。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路灯照着他的影子,很长很长。他站在那里,心里忽然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同一种。那种声音叫“他在”。

      那天晚上,蒋岫翊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简渝潼说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也知道你写这张纸的时候在想什么。还知道2004年你在天台写的那个公式——广义相对论,时空曲率,物质分布决定几何结构。你说如果走散了,会找到一种时空的公式回来。你回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他想起简渝潼的头发,蹭到他下巴的时候,痒痒的。他想起他笑的样子,眼睛眯起来,露出牙齿。他想起他说“你回来了”,声音很轻,很好听。他想起这些,心里忽然很暖。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如果是梦,他不想醒。他想一直做下去,做一辈子。

      他不知道的是,在另一间宿舍里,简渝潼也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和蒋岫翊房间里的那道很像。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蒋岫翊说的话。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他想起他那张脸,白白的,瘦瘦的,眼睛红红的。他想起他站在那里,哭得说不出话。他想起他问“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声音在抖。他想起他站在那里,像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宣判。

      他想起那些年,他在县中教书的时候,他在日内瓦写公式。他在等他的电话的时候,他在写公式。他在结婚的时候,他在写公式。他在离婚的时候,他在写公式。他一直在写。写他的名字,写他的想念,写他的等待。他写了那么多年,写到眼睛快要看不见了。他还在写。写到他写不动的那一天。他想起那封信,他写了三个月,没寄出去。他写:“简渝潼,你不要难过。你甚至不必知道我喜欢过你。我只是想告诉你,那枚戒指我戴了十五年,很合适。如果可以重来,我还是会替你顶罪。不只是顶罪,什么都替你顶。死也替你死。”他想起这些,心里忽然很疼。不是身体疼,是心疼。心疼他一个人扛了那么久,心疼他一个人等了那么久,心疼他一个人快要看不见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湿的。他哭着哭着,睡着了。梦里他站在天文台顶楼,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蒋岫翊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山。他转过头,看着蒋岫翊。蒋岫翊也转过头,看着他。他们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然后蒋岫翊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很轻很轻的笑,像风里的一片叶子。他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同一种。那种声音叫“他在”。

      第二天,简渝潼去找蒋岫翊。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蒋岫翊站在门后面,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他看着简渝潼,愣了一下。然后他说:“早。”

      简渝潼说:“早。”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金灿灿的。简渝潼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转过身,看着蒋岫翊。蒋岫翊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他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他想起他在日内瓦的公寓里,一个人坐在桌前,写着那些公式。他的嘴唇也是干裂的,起了一层皮。他没有喝水,没有吃饭,没有睡觉。他只是写。写他的名字,写他的想念,写他的等待。

      他说:“蒋岫翊,你那个公式,不用再找了。”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说:“你就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不用回到过去。我们在一起了。”

      蒋岫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简渝潼说:“从你开始写公式的那天起。”

      蒋岫翊看着他,又笑了。这次笑得多了一点,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简渝潼看着他的笑,心里忽然很暖。他伸出手,握住蒋岫翊的手。他的手很凉,不是那种正常的凉,是那种很久没有被人握过的凉。简渝潼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蒋岫翊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过来。

      他们就这样握着,谁都没松手。

      很久后,他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风声。简渝潼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不是那种正常的凉,是那种很久没有被人握过的凉。简渝潼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蒋岫翊。”他说。

      “嗯。”

      “你还记得那天在天文台顶楼吗?”

      蒋岫翊说:“记得。”

      简渝潼说:“你问我什么时候想起来的。我说发烧那天晚上。”

      蒋岫翊没说话。

      简渝潼说:“其实不是那天。是更早。是我看见那封信的时候。在梦里,在殡仪馆,在那张长椅上。我打开那封信,看见你写的那些话。我就想起来了。想起来你从1999年就喜欢我,想起来那枚戒指戴了十五年,想起来你每天傍晚路过电话亭都会想‘他今天会打吗’,想起来你确诊那天在走廊坐了四十分钟,想的全是‘幸好他没选我,不用照顾一个瞎子’。我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蒋岫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摸了一下戒指,又摸了一下。他说:“我以为你会怪我。”

      简渝潼说:“怪你什么?”

      蒋岫翊说:“怪我没有早点回来。怪我没有告诉你。怪我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简渝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蒋岫翊,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只是怪自己。怪自己忘了你,怪自己知道得太晚,怪自己没有早点看那封信。你写了二十年,我刚刚看见。你不怪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我怎么会怪你?”

      “蒋岫翊,你那个公式,不用再找了。

      “我知道。”

      “你就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不用回到过去。我们在一起了。”

      “我知道。”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蒋岫翊,我爱你。”

      蒋岫翊愣住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很安静的,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说:“我知道。”

      简渝潼说:“你知道?”

      蒋岫翊说:“我知道。从1999年9月12号那天起,我就知道了。你坐在第三排靠窗,阳光打在你后颈那颗痣上。我看了一眼,就知道完了。往后一辈子,全栽在你身上。”

      简渝潼看着他,眼泪也掉下来了。他们坐在那里,握着对方的手,哭着,笑着,像两个傻子。窗外天快黑了,冷湖的冬天很长,春天来得很慢。但他们等得起。他们已经等了那么久了,不差这几天。

      他们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梦醒2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