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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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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月,县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简渝潼已经烧了两天。
第一天他以为是普通感冒,吃了两粒退烧药,蒙着被子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烧退了一点,但到了晚上又烧起来了,比白天还高。他浑身发烫,像被人扔进了一个大火炉里,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热气。
第二天他起不来了。躺在宿舍的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舍友上班前问他去不去医院,他说不用,睡一觉就好。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雪还在下。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铲雪,铁锹刮过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尖锐又沉闷。暖气片里的水流声时断时续,像一个人在低声咳嗽。
简渝潼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摆动,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知道自己在发烧,知道自己在宿舍,知道外面在下雪。但这些知道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他的身体很重,重得不像自己的。他想翻身,动不了。他想喝水,够不到。他就那么躺着,听暖气片里的水声,听楼下的铲雪声,听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快,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他不知道谁在敲门。
蒋岫翊是下午来的。
他敲了三下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锁。他推开门,看见简渝潼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片额头。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蒋岫翊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他伸手摸了摸简渝潼的额头,烫得吓人。他把手缩回来,又伸过去,放在他额头上,放了一会儿。简渝潼没有醒,只是皱了一下眉,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蒋岫翊听不清,他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是“别”,又像是“不”,连不成句子。
他站起来,去倒了杯水。水壶里的水是凉的,他倒掉,重新烧了一壶。等水开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把对面楼顶的瓦片都盖住了。白色的雪落在灰色的瓦上,慢慢积起来,一点点变厚。
他想:他一个人在这里,烧了两天,没人知道。如果不是我来了,他是不是要一直烧下去?他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雪,看着它一层一层地落,一层一层地积,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水开了。他倒了半杯热水,又兑了半杯凉水,用手指试了试温度,不烫,刚好。他端着水杯走回床边,把水放在床头柜上。他试着叫简渝潼的名字,叫了几声,没有反应。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叫他。简渝潼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他的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瞳孔有点散,像是在看蒋岫翊,又像什么都没看。蒋岫翊把水杯递过去,说:“喝水。”简渝潼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不认识他。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蒋岫翊伸手帮他擦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简渝潼的下巴,烫的。不是正常的烫,是那种高烧不退的烫,像摸到了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简渝潼喝完水,把杯子还给他,又闭上了眼睛。蒋岫翊把杯子放回去,坐在床边,没有走。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雪还在下,铲雪的声音停了,暖气片里的水声还在。简渝潼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在用力推一扇很沉的门。
天黑下来的时候,简渝潼开始说胡话。
他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蒋岫翊凑过去听,听见了几个词。“站台”,“车”,“别走”。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在发抖,手指抓着被子,指节发白。
蒋岫翊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被简渝潼攥住了,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蒋岫翊没有抽回来,就那么让他攥着。他能感觉到简渝潼的脉搏,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简渝潼忽然叫了一声。“蒋岫翊。”
不是那种迷迷糊糊的叫,是很清晰的,像是在叫一个站在面前的人。蒋岫翊愣了一下,说:“我在。”但简渝潼没有听见。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嘴唇还在发抖。他不在这个房间里,他在别的地方,一个蒋岫翊去不了的地方。
蒋岫翊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被高烧折磨的样子。他想:他在梦见什么?
简渝潼在梦里。
他站在一个站台上。不是县城的那个站台,比县城的大,比县城的旧。站台上的钟停了,指针指着一个他看不懂的时间。铁轨生了锈,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他知道他在等一个人。
火车来了。不是从远处开来的,是从他身后开来的,悄无声息地滑进站台,像一条灰色的蛇。车门开了,没有人下来。他往车厢里看,里面坐满了人,但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照片,看不清五官。
他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脸对着窗外,看不见正脸。但他知道那是谁。他走过去,想叫他的名字,但张不开嘴。他走到车窗前面,隔着玻璃看那个人。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
是蒋岫翊。但不是他认识的蒋岫翊。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他穿着那件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脖子缩在领子里。他看起来很冷,像在冰窖里待了很久。
简渝潼想叫他,张不开嘴。想伸手敲车窗,抬不起手。他就那么站在车窗外面,看着蒋岫翊坐在里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玻璃,薄薄的一层,却怎么也打不破。
火车动了。慢慢往前滑。简渝潼想追,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他想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火车越来越远,看着蒋岫翊的脸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站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钟还是停的。铁轨还是锈的。天还是灰的。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然后他听见了电话铃声。
电话铃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一声,很固执。他循着声音去找,穿过站台,穿过候车室,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门,白色的灯。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像苍蝇在飞。
他推开一扇门,看见了一间病房。病床是空的,白色的床单上放着一个信封。他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拆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是白色的,折了三折,边缘有点皱了。
他展开信纸,开始读。
“简渝潼,我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你讨厌我,二是你可怜我。”
他停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蒋岫翊的字写得这么乱。以前他的字都是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但这封信上的字很乱,有的地方写了又划掉,有的地方墨迹很重,像是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才下笔。
他继续读。
“所以我没敢告诉你,1999年开学典礼那天,我看见你坐在第三排靠窗,阳光打在你后颈那颗痣上。我看了一眼,就知道完了。往后二十年,我全栽在你身上。”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信纸,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裂开了。不是疼,是那种很安静的、没有声音的裂开。像冰面下的河,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已经在流了。
“你不是没选我,你只是不知道我选了你好久好久。从你拆坏那面镜子开始,从我替你顶罪开始,从你给我递那瓶水开始。你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留着,你忘了的那句‘谢谢’,我也留着。”
他读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1999年,他拆坏反射镜的那天,蒋岫翊替他顶了罪。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谢谢”。他记得蒋岫翊当时“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以为他不介意。他不知道他把那句“谢谢”留着了。他不知道他留了那么多东西。他什么都不知道。
信还没有读完。他翻到第二页。
“那枚戒指我戴了十五年,很合适。你送我的那枚,我也留着。两枚并排放在一起,像一对。我有时候会看着它们发呆,想你会不会也看着你的那枚发呆。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你会。”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继续读。
“我病了。视网膜色素变性,医生说左眼会在三到五年内完全失明。我没告诉你。我怕你可怜我。我怕你因为可怜我才回来。我不需要你回来。我只需要你好好活着。”
他站在那儿,手里的信纸在发抖。不是纸在抖,是他的手在抖。他控制不住。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寄出去。可能不会。可能它会一直放在我的抽屉里,等有一天我死了,被人翻出来,看完,扔掉。但我想写。写了,就好像你在听。写了,就好像我没那么孤单。”
他读到这里,读不下去了。他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整片一整片的,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拧了一下,把所有的水都拧出来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不在病房里了。
他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书和论文,台灯还亮着,照着一只没有笔帽的钢笔。窗外的天是黑的,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什么都看不见。
他知道这是哪里。这是蒋岫翊在日内瓦的宿舍。他没来过,但他知道。他看过那些信,信里写过这扇窗,写过窗外的湖,写过湖上的天鹅。他站在房间里,看着那些东西。桌上的咖啡杯里还有半杯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写满了公式,密密麻麻的,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他看见床头放着一个相框。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他自己的照片。不是他给蒋岫翊的,是蒋岫翊自己拍的。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他站在县中的天台上,背对着镜头,看着远处的山。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蒋岫翊拍过这张照片。他更不知道蒋岫翊把它从县城带到了日内瓦,放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眼,每天醒来第一眼看的也是它。
他把相框放回去。转过身,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盒子。铁盒子,有点旧了,边角生了锈。他打开盒子。里面全是信。不是他写给蒋岫翊的,他从来没写过,是蒋岫翊写给他但没寄出去的。一封一封,按日期排好,从2004年到2018年,整整十五年。
他没有拆开。他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那些话,他已经等了太久,久到不敢再等。
他又回到了站台。但不是之前的那个站台。这个站台很小,很旧,像是县城的老火车站。站台上的钟还在走,指针一下一下地跳,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绿皮车停在那里,车门开着,没有人上下。他走过去,往车厢里看。这一节车厢是空的,座位上空无一人。他走到最后一排,看见靠窗的座位上放着一枚戒指。银色的素圈,内侧刻着1999.09.12。他拿起那枚戒指,握在手心里。
站台的广播响了。一个女声,机械的,没有感情的,一遍一遍重复着同一句话:“前往2019年的列车即将发车,请旅客抓紧时间上车。”
2019年。他站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从里面往外的冷,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里结了冰。
他不想上车。但他上了。因为他知道,车上有一个人。那个人在等他。等了很久。
车厢里很暗。灯没有开,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灰白色的,分不清是月光还是路灯的光。他沿着车厢往前走,走过一节又一节。每一节都是空的,座位上空无一人,行李架上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最后一节车厢。这节车厢不一样。车厢里坐着一个人,靠窗的位置,穿着灰色的羽绒服,低着头,在看什么。他走过去。那个人抬起头。
是蒋岫翊。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他的左眼,瞳孔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他的右眼是好的,正看着简渝潼,亮亮的,像含着一整条银河。
简渝潼在他对面坐下来。他们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面对面。谁都没说话。
火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站台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从山变成了雪。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
蒋岫翊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来了。”
简渝潼说:“我来了。”
蒋岫翊说:“我等了很久。”
简渝潼说:“我知道。”
蒋岫翊看着他。他的右眼还是亮亮的,左眼还是蒙着雾。他笑了一下,很淡,像冬天里的一缕薄雾,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了。他说:“那封信,你看了?”
简渝潼说:“看了。”
蒋岫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素圈。他说:“我写得不好。写了三个月,还是没写好。”
简渝潼说:“写得很好。”
蒋岫翊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像光,又像水。他说:“你哭了吗?”
简渝潼说:“没有。”
蒋岫翊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他说:“你骗人。”
简渝潼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蒋岫翊的手。蒋岫翊的手很凉,不是那种正常的凉,是那种很久没有被人握过的凉。简渝潼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蒋岫翊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过来。
他们就这样握着,谁都没松手。
火车在雪原上飞驰。窗外除了雪,什么都看不见。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像快要灭了,又亮了起来。
蒋岫翊忽然说:“简渝潼,有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
简渝潼看着他。
蒋岫翊说:“1999年9月12号,开学典礼,你坐在第三排靠窗。阳光打在你后颈那颗痣上。我看了一眼,就知道完了。”
他停了一下。
“我完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全完了。”
简渝潼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左眼上的那层雾,看着他右眼里那一点光。
蒋岫翊又说:“我不后悔。”
简渝潼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打磨过。“我知道。”
蒋岫翊看着他,笑了一下。这次不是淡的,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他说:“那就好。”
火车慢慢停了下来。窗外的雪不下了,天边透出一线光,灰蓝色的,像黎明前的天空。
蒋岫翊松开他的手。“你该醒了。”
简渝潼说:“我不走。”
蒋岫翊说:“你得走。”
简渝潼看着他,看着他左眼上的雾,看着他右眼里的光。他想说“我不走”,想说“我陪着你”,想说“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但他知道,他说了,他也不一定能听见。这是梦。梦总会醒的。
蒋岫翊说:“回去好好吃饭。你瘦了。”
简渝潼没说话。
蒋岫翊说:“还有,那枚戒指,你想戴就戴,不想戴就不戴。没关系。”
简渝潼还是没说话。
蒋岫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走吧。”
简渝潼睁开眼。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头发湿透了,枕头也湿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灰白色的,分不清是月光还是路灯的光。
蒋岫翊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看见简渝潼醒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手。
“你醒了?”他说。
简渝潼看着他。看着他的左眼,好的,没有雾。看着他的右眼,也是好的,亮亮的,像含着一整条银河。他忽然伸出手,抓住蒋岫翊的手腕,指节发白。
蒋岫翊被他攥得生疼。他不知道简渝潼怎么了。他只知道简渝潼抓着他的手,像抓着一个溺水的人。他不敢动。他怕一动,这个梦就醒了。
简渝潼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好好的,没有灰白色的雾,没有看不见。他的眼泪忽然涌出来,没有声音,就是不停地流。他攥着蒋岫翊的手,攥了很久。
蒋岫翊没有问。他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问“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没有问“你为什么哭”。他只是坐在那里,让简渝潼攥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放在简渝潼的头发上,轻轻摸了一下。
简渝潼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从眼角滑下去,落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信上的每一句话。想起蒋岫翊说“我看了一眼,就知道完了”,想起他说“往后二十年,我全栽在你身上”,想起他说“你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留着,你忘了的那句‘谢谢’,我也留着”。
他想:我忘了的那句“谢谢”,他留了二十年。
过了很久,简渝潼松开手。
蒋岫翊的手腕上有一圈红印,是他的手指留下的。蒋岫翊没有揉,只是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简渝潼的声音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蒋岫翊说:“下午。”
“几点了?”
蒋岫翊看了看表。“凌晨两点。”
简渝潼愣了一下。他烧了多久?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个梦。那个站台,那趟火车,那封信,那双眼睛。
他忽然问:“你写过信吗?”
蒋岫翊愣了一下。“什么?”
“给我写的信。”
蒋岫翊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说:“写过。”
“写了吗?”
“写了。”
简渝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都看了。”
蒋岫翊又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简渝潼,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全是泪痕。
简渝潼说:“你为什么不寄?”
蒋岫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怕你看了会难过。”
简渝潼看着他,看着他的左眼,看着他的右眼。他想起信上的那句话。“我怕你可怜我。”
他说:“我不会。”
蒋岫翊看着他。
简渝潼说:“我不会可怜你。永远不会。”
蒋岫翊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银光。
简渝潼看见了。
他说:“你还戴着。”
蒋岫翊说:“嗯。”
简渝潼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蒋岫翊的手指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过来。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两枚戒指靠得很近,几乎要碰上了。
简渝潼说:“我也戴着。”
蒋岫翊抬起头。
简渝潼把另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还在。银色的,细细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和蒋岫翊那枚一样的微光。
蒋岫翊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简渝潼看见了。
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雪停了,风也停了。暖气片里的水声还在,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轻轻敲着管子。
简渝潼握着蒋岫翊的手,没有松开。
他想:你死过一回了。而我忘了你。但你没有怪我。你只是坐在我的床边,握了一整夜的手。你把上辈子的眼泪攒到这辈子里流。你流了二十年。现在该我了。
Ok 想起来了 等我把他俩之前的事写完就甜了

大概是一个30-40章左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