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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阎罗心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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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侵晓舞剑的姿态毫无章法,哪里有半分习武之人的模样?
分明是稚童持棍,只顾着胡乱劈扫。
唯有手中佩剑,剑鞘乌木嵌银,剑穗流苏垂落,一看便知是柄吹毛断发的好剑。
“就你这三脚猫的把式,还一代大侠?”符毓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嘴角还挂着几分戏谑的笑。
林侵晓的动作骤然停住,胸口微微起伏,一股恼意直冲脑门,却又不得不承认,她的话字字戳心。
从前在府中舞剑,管家总抚着胡须夸他“青出于蓝”,下人们更是围在一旁拍着巴掌叫好,说他比那些自幼习武的世家公子还要强上几分。
虽说他知道管家和下人多少有唬他的成分,他也清楚自己没他们说的那样厉害,但心中不免烦闷。
见林侵晓的脸像憋着气似的红,符毓明白他这是生气了,虽说他是自己未来的主子,可符毓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这点实话都听不得?林少爷的心胸,未免也太狭隘了些。”
“本少爷才不与你一般见识。”林侵晓朝她重重一哼,转身便走。
刚走出数步,又猛地回头,梗着脖子道,“这位女侠虽说生的一副观音相,却是个阎罗心肠,道不同,不相为谋。”
看着林侵晓气冲冲的背影越走越远,符毓却半点不急。
她慢条斯理地将剩下的纸钱尽数投入火中,待纸灰燃尽,又用树枝拨弄着余烬,确认火星彻底熄灭,才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山路崎岖,林侵晓走了半晌,只觉双腿灌了铅一般沉重,再也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路边的青石上,大口喘着粗气。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累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在心里默默祈祷,别是山匪劫道就好。
一双玄色布靴忽然停在他面前,林侵晓强撑着抬起头,却见烈日正悬在那人头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眼前阵阵发黑,连人影都成了重影。
他使劲揉了揉酸涩的眼,待看清那张有些熟悉的面容时,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一黑,便彻底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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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老,验尸结果如何?”身着官袍的县尉急声追问,额角已沁出汗。
他担任泰和县的县尉一职也有两三年了,还是头一回碰到这样惨绝的尸体,死者的脸皮被整整齐齐的剥去,露出血肉模糊的肌骨,看得人头皮发麻。
如此残忍的作案手段,县令催他赶紧破案,以抚慰民心,导致他也有些上火。
“身上只有一处贯穿伤,自后心透胸而过,一击毙命,凶器长约九寸,看血迹的颜色,应是死于昨夜子时前后。”
他说着,目光扫过死者那可怖的面部,脸色愈发凝重,“至于这脸皮……凶手手法干净利落,切口平整得如同裁剪绸缎,绝不是寻常歹人能做到的。”
曹仵作唉声叹气,向县尉拱了拱手,便收拾好工具转身离去。
一旁的衙役战战兢兢地凑上来,“大人,这该怎么办。”
县尉急的在尸体周围踱来踱去,重重的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查!先把尸体运回去,再查查最近的失踪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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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老从庙里出来,没走几步,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呦,这不是玉仵作吗?”
他笑着走过去,绕着她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她背上昏迷的男子身上,“你背上的这个男人,就是今天极为要紧的事儿?”
符毓没否认,只是在曹仵作的手快要探到林侵晓人中时,倏然抬手拍开,不耐烦道,“活的。”
曹仵作龇牙咧嘴的搓着挨了打的手,没好气的说道,“活的就活的,让我探探气息又如何,怎么,他金贵的碰都碰不得?”
“嗯。”
符毓转身便要走,曹仵作又伸手拦住她,“一个‘嗯’字,算怎么回事,我看你这嘴也金贵的很。”
“少阴阳怪气,”符毓把背上将要滑落的林侵晓往上颠了颠,脚步未停,头也不回的沉声道,“忙完了就趁早回家。”
忽然,一股熟悉的味道直钻符毓鼻尖,她迈出去的脚硬生生的停在原地。
“你刚去过哪儿?”
曹仵作见符毓去而复返,奇怪道,“还能去哪儿,就这个庙啊,我去验尸,哎,跟你说,这尸体的脸都叫人给剥下来了,看着真是骇人。”
符毓凑近曹仵作仔细闻了闻,熏醋味混着血腥味,其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极淡的香。
那是她弟弟刀上独有的毒香。
*
符毓虽有内力傍身,但背着一个大男人,从半山腰走到自己家,还是有些费事。
好不容易进了大门,她越想越气,索性双臂一松,把人扔在了院子里。
本已昏过去的林侵晓被她这一下摔的清醒了过来,地上粗粝的石头硌的他浑身疼。
林侵晓撑着地面艰难爬起,等看清了周遭的环境,一双眼怨怼的瞪着符毓,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摆着张臭脸给谁看呢。”
符毓丝毫不在乎林侵晓是她主子这件事,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她初到泰和县应聘仵作时,不论是衙役还是县令都对她颇有微词。
衙役说,“这位姑娘看着不像好人。”
县令的话就没那么直白,是拐着弯说的,“玉姑娘原是个豪爽的性子,是本官以貌取人了。”
但奈何泰和县的百姓都对仵作一职颇为忌讳,再加上来应聘的只有她一人,只能用她。
尽管她验尸技术不太行,说话也有点难听。
县上当差的是习惯了符毓的口无遮拦,但林侵晓可没习惯,他长到这么大,一而再再而三出言不逊的也只有符毓。
“你把我掳到你家,还骂我!”
林侵晓眼眶泛红,隐约能见到泪珠在里面打转。
“哎!搞搞清楚!”符毓难以置信的指着自己,“要不是我,你早在那山上喂野兽了!没良心的,还说我掳你?你值几个钱啊,我犯得着掳你?”
“真的?我可值钱着呢,”林侵晓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泪,语气里还是带着怀疑,“你会这么好心?”
“你不是要找符毓吗?我就是,信了吗?要不是你是我主子,我才懒得管你。”
林侵晓听到这话,瞬间乐了,背也挺直了,坏心情也莫名消散了,上下打量起了符毓,“原来是你啊,所以你才知道我的姓名。”
说罢,他一步一步逼近,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手指一下下的往她肩上戳,带着几分愤愤的控诉,“就你,让本少爷跋山涉水来这个破地方,还差点葬、送、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