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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小荷尖尖,君臣难渊 昔日青衣男 ...

  •   春初晓色,北方的天光比冬日亮得早些,丑时将尽。

      天际线漫开一层淡淡的熹光。

      皇帝在承乾宫缓缓醒来,梅兰早早梳洗好自个儿,敛衽躬身着跪奉温热的锦帕让旻宁净手拭面,更衣系带,扶正帽檐。

      旻宁神情沉敛地配合着,嘴角微微上扬地看着梅兰:

      “昨日可弄痛弄累了你?待朕走了,你可再睡些。”

      旻宁此话让正在抚平衣痕的梅兰羞红了脸,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不敢抬头地说:

      “万岁爷哪儿的话,臣妾休息的好着呢,待会儿还打算抄抄经书呢。”

      旻宁好奇地追问:

      “哦?朕竟不知你这个年纪有兴趣抄经书?”

      梅兰撇撇嘴,朝着旻宁的龙袍斜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说:

      “臣妾是觉着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太多,受宠若惊,就想着抄抄经来静静心罢了。”

      殿外小太监的叩门声打断了正在闲聊的二人,挨着门的曹师傅闻声开门询问,然后躬身上前走到旻宁身边,垂头低沉着奏报:

      “皇上,寿康宫里的人来禀报乾隆爷的晋贵人在子时殁了。他们差人来请示丧仪的事儿,太后也吩咐说让您做主。”

      旻宁听着,不经意间蹙了蹙眉,片刻不语。

      梅兰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待衣整完毕,她又抻了抻旻宁的衣领,忽然被旻宁握住了手,旻宁低着头看着她说:

      “成了,就这么着,你去抄经吧。朕忙去了。”

      随后旻宁又回身交代着曹进喜:

      “正常办丧吧,这位“皇祖”一生也是令人唏嘘啊,要体面些。”

      曹进喜低头听着旻宁吩咐,接着回禀:

      “嗻”。

      曹进喜刚一转身打算上前和外头候着的小太监传话,旻宁就叫住了他:

      “回来!”曹进喜听后唰地迅速回身,朝着皇上走回来。

      “晋其为妃位吧,丧仪按妃位的份数,尊其为皇祖太妃。”

      曹进喜不禁动容,头低的更多了些,声音也大了些的回说:

      “嗻,奴才遵旨。”紧接着就转身向殿外传旨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穿着石青色朝服自太和殿的广场穿过隆宗门,再从遵义门进入养心殿。

      人群中有一位面容硬朗,身姿挺拔的男子,静静地跟在曹振镛身后,穿着崭新的朝服,在一众人臣中,尤为醒目。

      三声静鞭脆响落定,养心殿院内寂然无声。

      朝臣按品阶分列,单膝两侧,垂手侍立。

      旻宁在如意门前下轿,跨过门槛时,步伐也变得沉重了许多。

      自梅兰那里离开时带着的笑容,在穿过回廊的顷刻间消散。

      每迈近朝堂一步,心头上的愁就涌上眉心。

      进到养心殿时,身着龙袍的帝王,寒意凛然,在一片寂静中行至龙椅处。

      曹进喜住步,立在丹陛一侧,扬声唱喏:

      “上朝——”阶下群臣齐齐甩袖,撩袍跪地,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旻宁未开口言语,转身间只手缓缓抬起,示意平身。

      然后低头缓缓慢坐,再抬头时倦意已去,又做回了那个眼神凌厉,浑然威仪的帝王。

      众人谢恩起身后,曹振镛迈步上前:

      “启禀皇上,癸未恩科的状元林召棠,已在殿外候旨引见。”

      旻宁闻言后,目光从御案上堆积的奏折移开,投向殿门方向,低沉地说了声:“宣。”

      “宣——新科状元林召棠上殿觐见——!”

      曹进喜的唱喏声一层层传递出去。

      片刻,遵义门的门槛外,出现了一道青竹般的身影。

      林召棠穿着崭新的石青色鹭鸶补服低着头趋步而入。

      他从容笃定地行至曹振镛身旁,撩袍而跪:

      “臣,林召棠,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旻宁拿起御案前摆着的会试卷轴,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个清秀俊朗的年轻人,漫不经意地说:

      “朕记得你,会试的题,你答得不错。平身吧!”

      说完还没等林召棠起身,旻宁目光扫视了一圈满堂垂首的朝臣,接着讥诮地轻笑一声:

      “这朝堂上难得有个瞧着爽朗的,倒是衬得你们其他人……死气沉沉。”

      旻宁的话,惹得群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林召棠身上,瞧得林召棠面色难安。

      林召棠赶忙起身,快速地埋头拱手说:

      “皇上谬赞了,臣只是年纪尚浅,远不及长者深沉内敛。天朝公务繁忙,多亏诸位大人夙夜在公,方有臣等后进窥见门径之机啊!”

      旻宁不语,只笑着摇了摇头,将卷轴往御案上一扔。

      殿内被尴尬的寒意笼罩,曹振镛率先开口婉转话题:

      “皇上,臣还有一事要请示。”

      旻宁听出了曹振镛的意思,四下看了看后缓缓开口:

      “你是想说木兰秋狝的事吧。”

      曹振镛躬身点头:

      “正是!眼下距离入秋恐不足半年,承德那边还有许多需要修缮的,仪仗物资等筹备也需提早安排,臣奏请圣上批准,工部这边会即刻动议。”

      旻宁抬手打断了还未说完的曹振镛。目光垂落于胸前,食指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润的御案上叩击了两下,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传来弱弱的回声。

      接着他笃定地说:

      “木兰秋狝,是该办。”

      接着话锋一转:“然朕亦不想大费周章。此时广东地区英夷猖獗,民生凋敝,漕运、盐运改革皆需大量人力物力,朕无意远行。朕属意今秋之典在南苑举行,各位爱卿,意下如何?”

      穆彰阿上前开口:

      “皇上体恤民情,臣等诚服!可谓天子爱民,民生不息!只是木兰之典在承德举行乃是祖制,南苑虽近,却远不如承德地域开阔,举办起来怕是会显得有失皇家威仪!”

      旻宁不置可否地睥睨而笑看向穆彰阿:

      “有失威仪的事儿还少吗?自家的百姓让英夷欺辱,却不能作为;天朝之内,鸦片屡禁不止;地方财政虚与委蛇谎报瞒报,惹得百姓怨声载道,这威仪还剩几何?”旻宁几乎是咬着牙的质问。

      穆彰阿一时语塞,答不上话。

      林召棠见状,硬着头皮壮着胆说:

      “臣明白皇上的苦心,圣意并非与祖制相悖,然韩非子有云:‘世异则事异’。先时无今日之困,自可兴大典以耀国威;可今日物力维艰,自当权变,此乃法先王之意,而非囿于先王之形。'秦时商君亦有言:'治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臣觉得皇上此举正是明君之道啊!”

      曹振镛满意地看着面前的“得意门生”。

      (会试前他便看中了林的文笔,对此人极其欣赏。会试结果一出,便早早派人请其上门喝茶了。)

      接着面带微笑地拱手对皇上说:

      “林大人所言极是,皇上爱民如子,不愿大费周折实乃明君之举,我等附议!”

      梁中靖、王鼎等人也非常赞同地边点头边躬身拱手山呼:

      “臣附议!”

      旻宁的面容即刻和煦了许多。待众人一一禀报各部各事后,散朝时,他再次留住了曹振镛和梁中靖二人。

      人群散去,殿内又回归了平静。曹振镛和梁中靖二人疑惑地面面相觑,丝毫不知皇上还有何需要交代的。尤其是曹振镛,他面不改色,手指却偷偷在衣袖里捻动,眼睛一溜一溜的转啊转的回忆自己最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旻宁又是半晌未出声,突然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这动作几乎吓得曹振镛和梁中靖下意识双双往后退了一步。旻宁徐徐上前,走到二人中间,双手示意二人上前一步。

      二人会意后疾步上前,见旻宁垂着头,板着脸,又互看一眼。片刻间,旻宁终于开口,带着有些犹豫的语气说:

      “朕想出宫去微服私访几日。两位可有什么好法子说给朕听听?”

      曹振镛和梁中靖二人瞪大了双眼,生怕自己听错了,齐齐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梁中靖开口确认:

      “皇上是说要微服私访?”旻宁扭头看向梁中靖,飞快地点了点头,接着曹振镛开口确认:“皇上是要去京城燕郊瞧一瞧吗?”

      “不不不。”旻宁对着曹振镛摆了摆手,“朕想去外城那些百姓家附近瞧瞧,探探民生。此事不宜声张。”

      梁中靖和曹振镛听罢再次蹙眉相视,不由得动作一致地垂头思索。接着曹振镛开口问:

      “太后那边是否知情呢?皇上微服出行欲带几人呢?随行人士身手如何?臣担心……”

      “老师这倒不必担心,朕心中自有安排,再说朕的身手别人不知老师还不知吗?若不是国库吃紧,朕巴不得去承德好好围猎一番,打它个十头八头的麋鹿回来!”

      旻宁扬手一挥,转身走回龙椅。

      接着又说:

      “朕此次出行也就三五日,对外你们可说,朕因英夷之事痛心不已,需礼佛三日有余。朕打算佯装成个江南发家的北境商贾。朕登基不久,想去看看京城里百姓的生活状态。”

      梁中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扭头问向旻宁:“如此尚可,臣即刻去安排。可随行之人,皇上可有人选?”

      旻宁会心一笑,侃侃而道:

      “随行人员要挑几个面生的,你们可给朕举荐个稳妥的!只是此次,朕属意带着全嫔。原是因她就生长自江南,是朕这后宫里难得的带着股南蛮子气儿的,朕这江南发家的商贾身份,还得她帮衬着做实才成。”

      曹振镛意味深长地看着皇上说:

      “皇上既已思维缜密,臣亦无异议,臣推荐一稳妥之人,可为此次微服出行效力。”

      旻宁闻言眼前一亮:

      “哦?老师所说何人?”

      还未等曹振镛开口,梁中靖拱手先言:

      “曹大人所说,应是今日刚面圣的状元郎吧!”

      曹振镛无奈笑道:“梁大人果真洞察秋毫,老夫说的就是此人。”

      旻宁转头低眉看向御案上的会试卷轴,然后双手撑着御案将视线转移到空中,眼神左右摇摆着思索良久。

      曹振镛补充道:

      “此人文笔犀利,臣曾与他私下有过交流,其身不乏刚正不阿之气,听说其进京前还帮一路上遇到的百姓惩匪解围,身手不错。是个稳妥的。”

      旻宁眼神玩味地听着曹振镛说完,然后视线看了看曹振镛,又看了看梁中靖,问:

      “梁大人还有什么可荐人选?”

      梁中靖连连拱手鞠躬,沉着声音说:

      “臣无其他人选,臣亦认同曹大人所言。林召棠是朝堂新人,京中贵胄还有许多未曾见过,乔装打扮一下,皇上此次微服出行毕竟是京城地界儿,还是有不方便皇上出面的情况,为妥善伪装,林召棠是目前朝堂最妥帖的随行人选。”

      旻宁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轻拍了下御桌:

      “那就依你们所言,让林召棠明日早朝后留下见朕吧。”接着再次玩味地看向曹振镛,说道:

      “朕也是难得一见老师如此夸赞谁人。想必是那林召棠真是个招人赏识的,不然老师可要有结党营私之嫌了。”

      旻宁此话一转,像是突如其来的冷箭,从曹振镛的耳边擦过。

      吓得这个年迈的老臣扑通一跪,带着颤音,扣下头说:

      “臣惶恐,此前私下相见时为其文笔犀利,其政治倾向令臣心悦,绝无结党营私之心。还望皇上明察!”

      旻宁呵呵一笑,起身绕案,走向曹振镛。微微弯腰扶其起身,握其双手,安抚着说:

      “老师莫怕,朕无疑心,只是提醒一下老师今日所说若是让朝堂里其他人听了,怕是要参你了。”

      曹振镛吓得腿软,颤巍巍地被皇帝扶起,拉着长音说:

      “皇上圣明,老臣年老昏迈,愚钝浅显了。”

      旻宁说笑后,主动念起启蒙之恩,吩咐了宫人赐轿给曹振镛,许他日后乘轿来上朝。

      一路上,曹振镛乘着轿辇晃晃悠悠地看着宫墙,时不时地用袖子擦拭层出不穷的冷汗。

      梁中靖在轿旁行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款款而谈:

      “曹大人安心,皇上只是提醒您莫掉以轻心,未曾问罪,您莫要慌。”

      曹振镛睥睨着看了一眼旁边的梁中靖,笑谈道:

      “梁大人见笑了,老夫一把年纪,实禁不住帝心揣测啊。在这朝堂之上,我们汉臣难做啊……我可不想落得个张廷玉的下场。”

      梁中靖摇了摇头,反驳说:

      “曹大人此言思虑过重,在下另有愚见,即便是张廷玉之结局,我心亦然。身为汉臣,能在这史书上谋得几笔功过,已是不易,我宁可做那张廷玉,也看不惯那穆彰阿等满臣的溜须拍马之为。”

      曹振镛没等梁中靖说完,连着劲儿地咳嗽了好一阵,几乎盖过了梁中靖说完“穆”字之后的声音。

      梁中靖听懂了他的意思,话止于此,无奈叹了口气,留下一句:

      “罢了,曹大人回去好生休息,在下先行告退了。”然后甩袖负手而去。

      临近午时的紫禁城,日照红墙,阳光盛得人睁不开眼。

      曹振镛在午门外落了轿,准备乘自己的马车回府。

      登上马车之时,他再次看向了那被照得发光的宫墙,发出了一阵很长很沉的叹息,然后进轿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五章 小荷尖尖,君臣难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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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梦褴山河》道光朝正史向叙事,无狗血宫斗,重吏治民生、漕盐改革与王朝积弊,写帝王守成之艰、众生身不由己。 道光 & 孝全以史实为骨,帝后情感克制深沉,糖刀交织,填白历史留白。 有空即更,绝不烂尾!欢迎友好聊史、平和交流,理性探讨,勿抬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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