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血千年》风吹雷同

6、梦里水乡 亓齐

　　在亓齐三岁时，她遇见一个老奶奶，老奶奶告诉她，幸福和痛苦是两只环，环环相交的地方叫水乡。

　　“水乡？”亓齐不解，“为什么不是火乡？”

　　“因为这地方跟水一样会流动。流过来，又流走。”

　　亓齐又问：“哪里的水乡？”

　　老奶奶笑道：“是你梦里的水乡。”

　　亓齐模棱两可地点头，看着老奶奶远去的身影，她仍不懂。

　　可从那日起，她便一心想要知道水乡是什么，在何处，又是怎么流的。

　　她跑去问娘，娘只摸摸她的头，语重心长：“你好好写字念书，长大了便能去水乡。”

　　亓齐对娘的话深信不疑，在去学堂前便学会了三百个汉字，即便每个字都不知其意，即便小脑袋瓜里空空如也，却也能摇头晃脑地背一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背着背着，这句诗变成了“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八岁，她问学堂的先生：“江南就是水乡吗？那梦里的水乡在哪？莫不是是假的？”

　　深谙庄周之道的先生捋捋长须：“清醒未必真实，梦境未必虚幻。是梦里有水乡，还是你正在梦里？”

　　亓齐挠挠额角，蹙着眉头道：“先生，我听不懂。”

　　先生哈哈笑道：“听不懂，那便是听懂。”

　　亓齐心想，或许先生也不懂。她摇摇头，便就此懵懵懂懂地长大了。

　　数载匆匆，她终于写了很多的字，念了很多的书，她终于长大，终于背着书箧风尘仆仆来到了江南水乡。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可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想的水乡不同。

　　没有“幸福”，也没有“痛苦”，没有“莲叶何田田”，也没有“江水绿如蓝”。

　　她走过青石小巷，踏过水上拱桥，望见河畔人家，瞧见墙根青苔。她曳着伞，却仍被淅沥的雨浇了个透。她纳闷地想：这就是水乡？

　　兴味索然地回到客栈，亓齐吩咐打杂的抬水，里衣都没来得及脱，便钻进了浴桶。

　　她霎时觉得舒坦极了，仰靠到桶壁上，合眼念叨着“梦里水乡”，反反复复地念，不知不觉已被这水汽湿了满面。

　　温热的水流进衣裳里，像是流进了皮肉下的脉络，自由自在地淌着，她想到纸上的墨汁。

　　人持着笔，流动，再流动，便写出了字。字与字之间流动，再流动，便成了句子。

　　她最爱的事情便是看墨汁的流动，亓齐打小便知道一个秘密，墨汁有魂儿，有时候只需要她起个势，墨汁自己便会流起来。流过来，又流走，文章乃成。

　　洗澡水也有魂儿吗？她坐进浴桶里，沐浴的水便流过她的身子。

　　那窗外的雨呢？云彩一黑，雨便潺潺地从天上流下来了。

　　梦里水乡也如此吗？幸福和痛苦碰撞，梦里水乡便也跟着流。

　　水乡，水乡，原来水乡就是墨汁，就是洗澡水，就是窗外的雨。

　　亓齐的身子下沉，缓缓滑进浴桶里，她，终于到了梦里的水乡，抑或是到了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