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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仙宫月影 司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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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黥的尸体被发现时,已经生了蛆。
乳白的虫刚成型,只比芝麻粒大一点儿,溺在一泡不知哪来的粘液里,压在死尸底下缓慢地蠕动着,慵懒悠闲,享受初为成虫的时光。
衙门的人把尸体翻了个面,蛆虫一见天光,仿佛受了惊吓,忙忙碌碌地跑动起来,应是怕死。
而司黥的脸也着实让众人吓了一跳。
从发际到下颌,巴掌大的脸上少说得划了两百刀,瞧着像是在脸上作了幅画,可这大热的时候,闷在屋子里三日便沤烂,连鼻子都快要软成一坨泥,更别提这“面雕画”,早已血肉模糊,不辨其意。
捕头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了作案的刀。
他皱着眉头意欲细看,这时,周围传来了异口同声的惊呼。
仵作正在验尸,伸手一探觉得不对,司黥袖子粘在了皮肉上,被他小心揭下,雪白的胳膊上竟也全是刀口,一刀一刀长短不一,间隔正好,错落有致,比脸上的更为触目惊心。
有新来的小捕快捂着嘴巴冲到门外呕个不停,连他这个从业三十余年的老仵作也面色凝重。
司黥的身世不详,是这两年才搬到此处的,平日里不知靠什么营生,有人在深夜见她蹲在家门口,望着月亮不说话,时间一久,四邻都传她脑子不好,不招惹,不来往,暗地里说两句也就散了。
老仵作寻思无人给她收尸,便当即请令,加派人手,把这尸首运回衙门。
担架上的白布绸在烈日下白得刺眼,捕头眼睛一酸,扬手抹了把汗,不知从何处飘过来一张纸页,直落到他眼前。
是一封书信,狼毫笔写的小楷,洋洋洒洒一整页,字迹遒劲,像是用尽此生力气。
这封信未见提称和启辞,便就此开始了。
“人生如寄,来也空空,去也空空,万事皆空。生而为人,受戒而已。六枚烙痕,曰性、曰情、曰信、曰诚、曰活、曰我。待一一磨尽,然后旧人死,新人活,一心向门,强撑一息,戒乃成。
门中何物?此乃秘也,真我之所在也。人心有田,种花种草,种私心,种例外,种微芥,种浩荡。此田惟己可耕,肥瘠虫旱,惟己自知。故曰:凡不可与人言者,乃真我耳。
然世人多无秘,亦不识真我,浑浑如行尸,昏昏如走肉,撑此残息,盲行一生。人生七十,除却幼懵老衰,除却夜寐晨兴,尚余几何?
倏忽之间,死已在睫。走马灯前,方悔门中之物非我欲也;苦痛之际,一着错,误尽平生。抱憾过奈何,饮孟婆,重来一世,复蹈旧辙。
飘零廿载,辗转风尘;半生所啖,尽心头苦。白日萧条梦不成,城南更问仙人卜。仙曰:自种自收,自作自受,世间皆如此。
吾不甘,吾不愿,吾不从。吾欲求至真之物,为至真之我,宁负轮回千劫,只为一果。故亲手弑己,以命偿己,此乃报应之归,亦是心之所向。
面画仙宫月影,但求死后面目尽毁,鬼魅莫辨我形;身披六十四卦,象生灭周流不息,以此无道之躯,奉祭大道之源。骨作灰,魂作烟,不欲人知,不求人怜。
尝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今日吾为刍狗,祭于冥冥,非求超脱,只愿灰飞之后,再无此身,再无此心,再无此劫。生既无可恋,死亦不足惜,惟此一祭,乃是生平最真之事。
世间皆劝人放下,吾偏教人拾起;众生皆求个圆满,吾只问个甘心。野鬼笑吾痴,孤魂讥吾狂,吾自坦坦然,走向茫茫处,不问归途。
吾今日再与天地作赌,凡见此书者,皆以血肉撞命,以残躯赴火,拼尽平生,寻其真欲,求其所愿,毋负此生。”
末了,有一署名——丙午年乙未月司黥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