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万里》一枕闲梦

17、枫林晚 苍云山在京

　　苍云山在京城郊外，山腰上坐落着京城香火最鼎盛的乾元寺。
　　霜降后，京郊苍元山的枫林已然到了最美的时候，那满山的红枫，如火，如霞，似随手泼墨而成的画作，林间庙里青烟袅袅，钟声吟吟，更似高不可往的仙家秘境。
　　已是深秋，昨夜便淅淅沥沥下了一场秋雨，今日一早仍不见停歇，山间比城中要冷上许多，路旁的树木草叶上都覆上白霜。自马车出城起，便看见一路上络绎不绝的香客，年老年幼，男男女女，都带着一颗虔诚的心，去往寺庙祈求实现他们心底宝贵的愿望。
　　马车在乾元寺不远处停下，马儿温驯地立在路旁，马车上先下来的是一个浅绿色衣裙的姑娘，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侍女，那侍女撑开手中的伞，冲马车里的人道：“小姐，到了。”
　　车帘被掀开，白皙的手腕上玉镯呈青碧色，通透如水，镯子的主人外罩一袭秋水文绞缬罗长褙子，澄澈湖蓝泛着青灰调，衣袂拂动若微风。领缘袖口以同色丝线绣折枝木芙蓉纹，暗藏雅致。内衬月白交领绉纱衫，以一对晴水蓝玉扣系合，温润含蓄。下着远山蓝二破裙，裙色由天青渐变至黛蓝，绫料垂坠，褶裥利落。
　　侍女小心翼翼扶她下来，她不过一搭手，一提裙，便可见身姿款款，温和有礼。
　　入眼便是长长的青石板台阶，台阶尽头，黄墙青瓦的寺庙，古朴厚重，隐藏在层林尽染的红枫中。
　　“小姐，林小姐和白小姐已经到了。”青杏浅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熟悉的马车。
　　“我们也快些上去吧，爬上这台阶再进香，才叫菩萨看见我的诚心。”沈若鸢自己撑开一把油纸伞，沿着石板慢慢攀登，青杏拿着香和纸，主仆二人，拾级而上。
　　今天虽然下着雨，山间更冷，来乾元寺的香客信众却摩肩接踵络绎不绝。沈若鸢深深吸了一口气，是草木香带着雨水的湿气，还有远处传来的檀香……沁人心脾。
　　“咚——”一个姑娘从台阶上往下跑，一个没留神直直撞在沈若鸢的手臂上，两人相撞发出些许沉闷的响声，一个竹篮顺着台阶向下滚去，香烛贡品落了一地。
　　沈若鸢被撞得手臂生疼，一时间站不稳，好在青杏及时扶住她，转头就骂:“你怎么走路不看路啊，这么高谁摔了都要受罪！”
　　那个姑娘也满脸歉意：“姑娘，实在对不住，是我不小心，还请姑娘见谅。”
　　沈若鸢见她穿着单薄，年纪又小，对青杏摇了摇头：“我们没事，你快去捡你的篮子吧，来往人多，踩脏了不好。”
　　“多谢姑娘体谅。”
　　姑娘行了一礼便转头去捡东西，擦肩而过的瞬间，长风送来一阵香气，沈若鸢沉睡了许久的记忆瞬间苏醒，她立刻朝身后的台阶看去，只见游人如织，却再看不见那姑娘的身影。
　　“青杏，可看清楚刚刚那个姑娘的样貌？”
　　“看清了，怎么了小姐？是不是伤着了？”
　　“她身上的香气很熟悉，像那天在苏府闻见的，很像很像。”
　　“我去追她！”
　　“眼下人多，大海捞针白费工夫，我们先去进香，娘已经同空寂法师说好了，我们不能耽误了时辰，之后回京，你去打听所有制香卖香的铺子。”
　　“好。”
　　沈若鸢可以确定这香气跟那日苏府的很相似，也确定这香气并非苏府闻见的那种，但好在有了线索，一家一家查问，总能有收获。
　　中秋夜宴之后，洛瑾烜便带她去查探吐蕃此次带来的所有贡品以及他们自用的药材香料，既是留证便于查验，但仔细辨认后，的确不是那日的迷香，虽然失落，但迷香一事便就此作罢，线索停在这里再难推进，之后便是准备大婚一事，这件事情便先搁置了下来。
　　没过几日，洛瑾烜这个准新郎官却离京了，至今未归。
　　今日是个吉日，常琼华请了乾元寺的住持空寂法师为沈若鸢点长明灯祈福，她将要出阁，自然不愿意让常琼华担忧，这趟寺庙无论如何都得来。
　　来到寺庙门前时，寺庙里正好传来沉沉的钟声，似乎能一下子将人们心中的千头万绪驱散。乾元寺的宝殿内，法师已经布置好一切，身着袈裟，香烛燃烧，只等着沈若鸢。
　　沈若鸢在一个小沙弥的引导下跪在金身佛像前，仔细听着钟声回荡，经文回响。她以前从未这样虔诚地求诸天神佛保佑自己，而她今天却诚心祈求——
　　求佛祖保佑我母亲平安喜乐，保佑我的家人世世代代和乐美满，保佑我早日抓到害我的凶手……还有，保佑洛瑾烜每次离京，都能平安回来。

　　离京城一百里之遥的鹰爪谷是一处极为险要之地，这里周围崇山峻岭环绕，深山密林，人迹罕至，周围的百姓几乎无人敢踏足这里，所以在此地建下城寨的鹰爪帮有了得天独厚的条件，可以培养自己的势力，接下重金刺客单子，如此循环，不过十年光景，已经是叫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已是深夜，林中渐渐生出瘴气，只有鹰爪帮山寨地界不受瘴气侵扰。
　　鹰爪帮依着山势而建，最高处的那间房间里，三天前住进了一个穿斗篷戴面具的男子，帮主殷切接待了那男子后，那男子便待在鹰爪帮，无人敢去打扰，连帮主都只在外面回话。与此同时，在外的刺客也都陆陆续续被召回帮内，想来定是有大动静了。
　　“叩叩——”短暂的敲门声后，男子道：“公子，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来。”
　　进了屋，男子将兜帽摘下，脸上的刀疤在光影下有些可怖，这正是那日追杀沈若鸢的刀疤男，名成大树，帮内人称成老八。
　　“公子，方才收到密信，那两人连续盯了几日后便走了，我们的人一路跟着他们，发现他们进了宣州富商杨府，夜里杨府的人把尸体扔到城郊的乱葬岗了，我们查验过，被乱棍打死的。”
　　洛瑾烜点点头：“杨府里的消息呢？”
　　成老八：“那两人像是吓疯了，进去杨府便说了一通，被乱棍打死后勒令所有人不可外传，府上来了一位贵人，身份不明，但杨府的人称那人为‘大人’。”
　　“‘大人’？告诉杨府的人，尽快查出那人的身份，鹰爪帮一切照旧，他们应该要来了。”洛瑾烜忽然看着他：“记住我说的，要想替你的兄弟们报仇，就沉住气，别露出马脚。”
　　成老八顿了顿：“我明白，跟着您，比我们自己胡乱寻仇好多了。”
　　洛瑾烜：“下去吧，过不了几日那些人一定会上门试探，盯紧了。”
　　“是。”

　　宣州是富庶之地，澧朝好多富商都出自宣州，要说起宣州当之无愧的首富，那必然是杨氏一族，杨家世代经商，到了这一代可谓达到鼎盛，这就得归功于现在杨家家主杨俊。
　　杨俊不仅在杨家原本已经是宣州最有名的酒商，还拓展了药材、香料和布料生意，可谓是蒸蒸日上，自他接手后杨家的生意是蒸蒸日上，富甲一方，其人左右逢源，与人相处均是热情有礼，连宣州刺史都对他赞赏有加，后他的亲妹妹嫁给宣州刺史之子，两姓结亲更是美事一桩。
　　宣州商会酒席过半，作为会长的杨俊便已经离席，坐上马车，他的笑脸已经消失，有些阴沉：“那两人处理好没有？”
　　“老爷，处理好了，府中上下都嘴严，无人敢透露半句。”陈德旺将手上的密信递给他：“鹰爪帮一事实在蹊跷，这二人不像是胡言乱语，倒真像是吓疯了，眼下姑爷也来府上了，咱们是不是要派人查一查？”
　　“嗯……”杨俊将密信攥在手心里：“京城那边并未有任何动静，人死而复生这种事我是不信的，查是要查，不过……先回府同姑爷商议了再说，你们近几日行事要小心，防备有人跟踪。”
　　“是。”
　　马车在杨府门口停下，杨俊才到前院，只见他家的姑爷，刺史公子于文启正在前厅来回踱步，面带焦急。
　　“文启，何事如此焦急？”
　　“兄长，我已听闻鹰爪帮一事，今日派人去查探了一番，果然一人不少，且听闻鹰爪帮速速召集在外的刺客回山寨，江湖上已经有人得到消息，说此次鹰爪帮集结，定是有大动作，不管是冲谁，咱们都脱不了干系！”
　　杨俊拍拍他的肩膀，二人在落座，杨俊沉吟片刻：“你相信人会死而复生吗？那夜的毒药足以毒死上百人，且我们的人已经确定鹰爪帮尽数中毒身亡，这几日却一如往常，你不觉得蹊跷？”
　　“正是觉得蹊跷才来的，”于文启自从知道鹰爪帮的人没死之后便一直心神不宁：“兄长的意思是……有人偷梁换柱？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找来一个帮一模一样的人？”